尚健从巷口拐进来的时候，步子比平时快。他低着头，手里拎着一个布袋，布袋鼓鼓囊囊的，装的是苦瓜和豆腐。他走得很快，木屐踩在石板路上，嗒嗒嗒的，声音很急。走到院门口的时候，他停了一下，侧过头，用余光扫了一眼街角。街角站着两个人，穿着黑色的制服，腰间挂着刀，帽子压得很低，遮住了半张脸。他们的眼睛盯着尚健，一眨不眨。尚健没有看他们，推开院门，走了进去。
尚泰坐在书房里，手里握着笔，面前摊着《琉球旧记》的第三卷手稿。他没有写，笔尖悬在纸面上方，墨水滴下来，在纸上洇开一小片。他在等。等尚健回来。每天这个时候，尚健都会出门采购食材，去琉球商人的铺子，买苦瓜、豆腐、泡盛酒。以前是一个人去，现在也是一个人去，但以前不怕，现在怕了。街上多了很多穿制服的人，他们盯着每一个说琉球语的人，盯着每一个从琉球铺子里走出来的人，盯着每一个姓尚的人。
尚健推开门，走进书房。他把布袋放在桌上，转过身，看着哥哥。他的脸涨得通红，不是晒的，是气的。他的拳头攥着，指节发白。尚泰放下笔，看着弟弟。
【尚泰 男 中年】“怎么了？”
尚健没有说话。他走到窗边，掀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。街角那两个人还在，站在那里，像两根钉在地上的木桩。他放下窗帘，转过身，一拳砸在走廊的木柱上。咚的一声，很闷。木柱晃了一下，灰尘簌簌地往下掉。他的手从柱子上滑下来，指节上破了一层皮，血渗出来，粘在木柱上，留下几道暗红色的印子。
【尚健 男 青年】“他们说我说的不是日语，是方言。说不许说方言。”
尚泰看着他，看了一会儿。
【尚健 男 青年】“我说琉球语不是方言，是一门独立的语言。他们笑了。他们说‘冲绳县没有琉球语，只有不标准的日语。再说，就抓你’。”
他的声音在发抖，不是怕，是气。他的拳头又攥紧了，指节上的血滴下来，落在地板上，一滴，两滴。
【尚泰 男 中年】“你回嘴了？”
【尚健 男 青年】“回了。我说琉球语不是方言。”
尚泰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弟弟手上的血，看着那些滴在地板上的红点。他想起父亲，想起父亲在首里城的正殿上，也是这样攥着拳头，指节发白。父亲没有回嘴，父亲忍了。忍了一辈子。现在轮到弟弟了。弟弟没有忍住。
【尚泰 男 中年】“从今天起，你不要再出去了。采购的事，让旧臣去。”
尚健抬起头，看着哥哥。
【尚健 男 青年】“哥哥，我不怕。”
【尚泰 男 中年】“我怕。”
尚健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没有说出来。他把手背到身后，攥着袖口，攥得很紧。袖口上沾了血，洇开一小片，暗红色的，像一朵小小的花。
【尚泰 男 中年】“你去洗洗手。把血止住。”
尚健转过身，走出了书房。木屐踩在地板上，嗒嗒嗒的，声音很重。尚泰坐在桌前，看着那滩滴在地板上的血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拿起笔，蘸了墨，继续写。笔尖在纸上移动着，沙沙沙的。他的手很稳，不抖。
尚健站在院子里，把手伸进水盆里。水很凉，凉得他打了个哆嗦。他把手从水里拿出来，看着指节上的伤口。皮破了，露出里面的嫩肉，血已经不流了，但伤口还在。疼。他不在乎疼。他在乎的是那句话——“冲绳县没有琉球语。”他抬起头，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梅树。树很高，枝丫伸到了院墙外面去。风吹过来，树叶沙沙沙的。他用琉球语说了一句话，声音很小，小得只有自己能听到。
【尚健 男 青年】“我んじゅく や しま ぬ くとぅば。”
我们是琉球的话。
没有人回答。风吹过来，吹动了梅树的叶子，沙沙沙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，闭上了眼睛。耳边仿佛响起了母亲的声音。母亲在首里城的御庭里，抱着他，唱琉球的童谣。他听不懂歌词，但他记住了调子。记了一辈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