尚典三岁了。他穿着一件琉球式的蓝色童装,领口和袖口绣着麻叶纹,衣服是用尚泰小时候的旧袍子改的,裁缝把肩膀收窄了,下摆剪短了,袖口挽了两折。布料已经洗得发白了,但绣纹还在,针脚很密,摸上去凸凸的。他坐在书房的地板上,面前摊着一本《琉球旧记》的手抄本,书很厚,他翻不动,用手指戳着书页,戳出一个洞。尚泰把书从他手里拿过来,放在桌上,用手指着书页上的字。
【尚泰 男 中年】“あんまー。”
父亲。
尚典瞪大眼睛,看着父亲的手指。他听不懂,但他觉得那个声音很好听。他张开嘴,含糊地跟读了一遍。
【尚典 男 儿童】“あんまー。”
发音不准,“ま”念成了“ば”,但尚泰听懂了。他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,是流泪。他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他想起父亲,想起父亲在首里城的正殿上,抱着他,指着月亮说“阿布那”——大海。他听不懂,但他记住了。记了一辈子。
尚健站在门口,背靠着门板,手放在门闩上。他的耳朵竖着,在听哥哥教侄子念书的声音。声音从书房里传出来,透过门板,闷闷的,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眼眶红了。他想起小时候,哥哥也是这样教他念书的。哥哥指着书上的字,说“あんまー”。他跟着念“あんまー”。念对了,哥哥笑了。念错了,哥哥纠正。他念了很多遍,念到嗓子哑了,念到天黑了。哥哥说“明天再念”。他说“明天还要念”。念不会就不睡觉。
他推开门,走进书房。尚典抬起头,看着叔父。他的眼睛很黑很亮,像两颗被擦过的石子。他看着叔父手上的伤,指节上缠着布条,布条上渗着血。他不知道叔父怎么了,但他觉得疼。他伸出手,想去摸叔父的手。尚健蹲下来,把侄子的手握在手心里。
【尚健 男 青年】“哥哥教他说话,我来教他唱歌。教他琉球的童谣。”
尚泰看着弟弟,看了一会儿。
【尚泰 男 中年】“好。”
尚健蹲在尚典面前,轻声唱了起来。唱的是母亲在首里城时唱过的童谣。歌名叫《月夜》,讲的是月亮出来了,孩子该睡觉了,妈妈在床边守着。他的声音很轻,很柔,像风从远处吹来。尚典听着,听不懂词意,但他觉得好听。他拍着手,笑了起来。笑声很大,咯咯咯的,在书房里回荡着。
【尚典 男 儿童】“叔父,再唱一遍。”
尚健又唱了一遍。尚典跟着哼,哼得不对,但他很认真。哼完了,又拍手。
【尚典 男 儿童】“叔父,再唱一遍。”
尚健唱了第三遍。唱完了,嗓子有点哑了,但他不在乎。他看着侄子的笑脸,想起了母亲。母亲抱着他,唱同一首歌。他趴在母亲的肩膀上,听着,睡着了。他梦到了首里城,梦到了那棵被海风吹歪的珊瑚树,梦到了那霸港的海面。梦到了就不会忘。
【尚泰 男 中年】“典,你过来。”
尚典从地板上爬起来,走到父亲面前。尚泰蹲下来,平视着儿子的眼睛。他伸出手,握住儿子的小手。那只手很小,手指很短,指甲剪得很整齐。他把儿子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,两只手一大一小,都瘦瘦的。
【尚泰 男 中年】“这些话、这些歌,只能在书房里说、唱。出去不能说。记住了吗?”
尚典看着父亲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有血丝,有疲惫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担心,又像是信任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点了点头。
【尚典 男 儿童】“记住了。”
尚泰松开儿子的手,直起身。他走回桌前,坐下来,提起笔。他要写,写今天的事。写弟弟说“琉球语不是方言”,警察说“再说就抓你”。写弟弟一拳砸在木柱上,指节破了皮。写他教儿子念“あんまー”,儿子念成了“あんばー”。写下来就不会忘,不会忘就不会丢。他低下头,开始写。笔尖在纸上移动着,沙沙沙的。他写得很慢,但不停。不能停。停了就接不上了。接不上了就会断,断了就再也接不回来了。
夕阳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书房里,橘红色的,很暖。尚典坐在地板上,手里摸着父亲旧御袍的袖口。袖口上有一道折痕,是父亲小时候挽袖子留下的。折痕已经洗不掉了,不是折痕,是布被折了太多次,纤维断了,留下了永久的印子。尚典的小手摸着那道折痕,摸了一遍又一遍。他不知道那是什么,但他觉得很重要。重要到不能忘。
尚健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。夕阳照在他脸上,橘红色的,很暖。他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梅树,树干很粗,树皮很糙,枝丫很多。风吹过来,树叶沙沙沙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想起了母亲。母亲在首里城的御庭里,抱着他,唱《月夜》。他听着听着就睡着了。梦里他站在首里城的城墙上,看着海面。海很蓝,蓝得发黑,波光粼粼的。他看着那些光斑,笑了。
【尚健 男 青年】“哥哥,他会记住的。”
尚泰没有抬头,笔尖还在纸上移动着。
【尚泰 男 中年】“我知道。”
尚健转过身,走到侄子身边,蹲下来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白色珊瑚碎片,放在侄子的手心里。碎片很小,尚典的手也很小,握住了就看不到碎片了,只能看到一只小小的拳头,攥得紧紧的。
【尚健 男 青年】“这个,给你。这是你曾曾曾祖父从首里城海滩捡来的。你带着它,就像带着琉球。”
尚典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拳头攥得很紧,碎片硌着掌心,有点疼,但他没有松手。他不知道这是什么,但他知道很重要。重要到不能丢。
【尚典 男 儿童】“叔父,我会好好保管的。”
尚健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,是流泪。他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侄子的头。头发很软,很细,摸上去像摸着一只小猫。
【尚健 男 青年】“好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夜风吹进来,带着春天的暖意,吹动了他额前的头发。他看着天上的月亮,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,挂在梅树梢头,又大又圆。他看着那片月光,想起了父亲。父亲在首里城的正殿上,也是这样看着月亮。看着北方,看着萨摩的方向。他看着,想着,想着,看着。看到眼睛花了,看到云散了,看到天亮了。
【尚健 男 青年】“哥哥,父亲当年看北方。我们在看南方。”
尚泰放下笔,看着弟弟。
【尚泰 男 中年】“方向不一样,但看的东西是一样的。”
尚健转过头,看着哥哥。
【尚健 男 青年】“看什么?”
尚泰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【尚泰 男 中年】“看琉球。”
书房里安静了。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,灯芯结了碳,光暗了暗。尚泰伸手把灯芯往上拨了拨,光又亮了。他低下头,继续写。笔尖在纸上移动着,沙沙沙的。尚健站在窗前,看着那片月光。尚典坐在地板上,手里握着那枚碎片,睡着了。嘴角还翘着,像是在笑。
风吹过来,吹动了窗帘,沙沙沙的。他们听着那个声音,谁也没有说话。但他们都听到了——那棵梅树在说,根在,就不会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