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升到梅树梢头的时候,尚健推开了房门。他睡不着,在床上翻了一个多时辰,从左边翻到右边,从右边翻到左边,被子掀开了又盖上,盖上了又掀开。最后他坐起来,披上一件外衣,趿着木屐走进了院子。
院子里的石板被月亮照得白花花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梅树已经过了花期,叶子密密匝匝的,在月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。树下坐着一个人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御袍,面前摆着一壶茶,两只茶杯,一只已经倒了茶,另一只空着。尚健愣了一下——他以为哥哥早就睡了。一个时辰前他去书房看过,灯灭了,门关着,他以为尚泰已经歇了。
尚泰没有回头,声音从前面传过来,不大,但很清楚。
“睡不着?”
尚健走过去,在石凳上坐下来。石凳很凉,隔着一层薄裤子,凉意从屁股往上传,他挪了挪,找到一个稍微没那么凉的姿势。他拿起那只空茶杯,茶壶里的茶已经凉了,他倒了一杯,端在手里,没有喝。
“哥哥也睡不着?”
尚泰端起自己那杯茶,喝了一口。茶是凉的,苦的,他皱了一下眉,把茶杯放下了。月亮从梅树梢头升起来,越升越高,越升越亮,照在两个人的脸上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石板地上,一长一短,像两根歪歪扭扭的线。
“哥哥,我想回琉球。”
尚泰的手在膝盖上停了一下。
“看看首里城,看看百姓。”他顿了顿,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杯凉茶,“十七年了。”
十七年。尚健来东京的时候十五岁,现在三十二了。他在那座十步见方的院子里住了十七年,比在首里城住的时间还长。但首里城是他的家,这里不是。这里只是一个关着他的笼子,大一些的,体面一些的,有梅树有石凳的笼子。但笼子就是笼子。
尚泰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月亮从梅树梢头移到了屋顶,久到那杯凉茶在尚健手里从凉变温,从温变不凉不温。他看着月亮,没有看弟弟。
“不行。”
尚健的手抖了一下,茶洒出来几滴,落在石板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你回去,他们不会让你再出来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
尚泰转过头,看着弟弟。月光照在尚健的脸上,他的脸比十七年前宽了,下巴的线条硬了,眉毛浓了,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,深褐色的,亮亮的,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。他记得弟弟八岁的时候,站在正殿侧门边,探出半个身子,好奇地看着他跪在地上接旨。那时候尚健的眼里只有好奇,没有阴沉,没有仇恨,只是一个孩子在看哥哥。
“我怕。”
尚健愣了一下。
“怕失去你。父亲临终说——保护琉球,保护弟弟。琉球没了,我不能连弟弟也没了。”
尚健低下头,看着腰间的玉璧。玉璧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青白色的,像一小片月亮。这块玉璧跟了他十七年,从首里城带到东京,从少年带到中年。黑绳换了不知道多少条,每一条都打了死结,他从来没有解下来过,除了洗澡的时候。他把手放在玉璧上,手指在玉面上轻轻划了一下。
“哥哥,你说琉球没了。可你一直在写《琉球旧记》,你一直在说琉球没有亡。既然没有亡,为什么我不能回去?”
尚泰没有回答。他端起那杯凉茶,又喝了一口。这次他没有皱眉,苦味在嘴里化开,从舌尖到舌根,从舌根到喉咙。他咽下去,把茶杯放下。
“你能回去。但不是现在。”
“那是什么时候?”
尚泰看着月亮,看了很久。月亮很圆,很亮,挂在那里,像一面镜子。镜子里有什么,他看不清。
“不知道。也许三年,也许五年,也许十年。但有一天,我会让你回去。不是以囚徒的身份,是以琉球王弟的身份。”
尚健抬起头,看着哥哥的侧脸。月光照在尚泰的脸上,照出他两鬓的花白。他才三十七岁,鬓角已经白了,不是一根两根,是一绺一绺的,在月光下白得刺眼。他的眼窝很深,颧骨很高,脸上的皱纹比实际年龄多了十年。尚健看着那些白发,喉咙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没有说出口。
他低下头,把那杯凉茶端起来,一饮而尽。茶是凉的,苦的,他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发出咕咚一声,在安静的院子里听得很清楚。
“我不回去了。”
尚泰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但有一天,你要让我回去。”
尚泰看着弟弟的眼睛,看了几秒。
“那一天,我们一起回去。”
“哥哥,早点睡。明天还要写书。”
他转过身,走回了屋里。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。
尚泰一个人坐在院子里,看着月亮。月亮已经从屋顶移到了墙外,只能看到半个了,另一半被墙头挡住了。他坐在那里,很久没有动。石凳很凉,凉意从屁股往上传,传到腰,传到背,传到脖子。他没有挪,就那么坐着。
他想起了小时候。那时候他三岁,躺在珊瑚树下,手里攥着一枚白色珊瑚碎片,被一阵海风吹醒。他睁开眼睛,不哭不闹,看着头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琉球松。那棵松树现在已经不在了,也许被砍了,也许被风吹倒了,也许还站在那里,朝东南方向倾斜着,等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人。
他低下头,看着桌上那两只茶杯。一只倒过茶,空了;另一只也倒过茶,也空了。茶壶里还有半壶凉茶,他没有再倒。他把两只茶杯摞在一起,茶壶放在旁边,站起来。
腿麻了。他站了一会儿,等麻劲过去,才迈开步子。石板路很凉,木屐踩在上面,嗒嗒嗒的,在安静的院子里响着。他走到门口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院子。月光照在梅树上,照在石凳上,照在桌上那两只摞在一起的茶杯上。一切都安安静静的,像一幅画。
他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窗外的月亮已经被墙头完全挡住了,院子里暗了下来。远处传来更夫的打更声,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,四下,很远,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。尚健在隔壁的房间里翻了个身,床板咯吱响了一声,又安静了。
尚泰睁开眼睛,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,但他看到了很多东西——父亲的帛书、向元乔的折扇、范德贝克的白发、向德宏跪在福州衙门前的背影、首里城正殿的“中山世土”匾额、那棵被海风吹歪的珊瑚树。他看到的东西太多太密,挤在一起,像一锅煮糊了的粥。他分不清哪些是真的,哪些是梦。
他把手稿抱得更紧了一些。纸页隔着衣服贴着他的胸口,凉凉的,但抱着抱着就热了。他靠在椅背上,听着自己的心跳声,一下一下的,很慢,很沉。
院子里,风吹过梅树,几片叶子飘下来,落在石桌上,落在那两只摞在一起的茶杯旁边,无声无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