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本外务省的官员站在门口，手里捧着一个牛皮纸信封，面无表情。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洋式西装，领带系得一丝不苟，头发用发蜡梳得油光发亮。他已经站在那里快一刻钟了，尚健没有让他进去，他也没有催，就那么站着，像一尊蜡像。
尚健走进书房的时候，脸色不太好。
“哥哥，外务省来人了。送了个东西来。”
他把牛皮纸信封递过去。信封上没有写字，只盖了一个红色的印章，是外务省的。尚泰接过信封，用小刀挑开封口，抽出里面的文件。文件是日文和汉文对照的，厚厚一叠，最上面一页写着几个字——“琉球处分·清国提案”。
他看了第一页，手指停了一下。
“清国提议：琉球北部岛屿（奄美诸岛）归日本国；中部诸岛（冲绳本岛及附近岛屿）复国，由尚泰统治，为清朝藩属；南部先岛群岛（宫古、八重山）归清国。是为三分方案。”
尚泰把这行字看了三遍。第一遍看内容，第二遍看措辞，第三遍看字缝里有没有藏着别的意思。没有。字缝里什么都没有，就是字面上的意思——把琉球切成三块，一块给日本，一块给清国，中间那一块留给他，但不是琉球国，是“复国”。复国。这两个字写得很漂亮，楷书，一笔一划都不含糊，但尚泰看着这两个字，觉得它们比刀还锋利。
他把文件放在桌上，没有继续往下看。
尚健从身后探过头来，看了一眼那页纸。他的手伸过来，把文件从桌上拿起来，一页一页地翻。翻到第二页的时候，他的手开始发抖。翻到第三页的时候，他把文件摔在了桌上。
“他们把琉球当猪肉切成三块！”
尚泰没有说话。他坐在桌前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手指微微发抖，不是怕，是气的。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只有手指在抖，抖得很厉害，他把手翻过来，掌心朝上，看着那些抖动的指头，把手攥成了拳头。
“冷静。”
就一个字，但他自己也不冷静。拳头攥得太紧了，指甲掐进掌心里，掐出一道道红印子。他松开拳头，看着掌心里那些月牙形的印痕，看了几秒，把手放回了膝盖上。
“哥哥，清国这是要干什么？他们不是不管琉球了吗？不是说‘力不从心’吗？怎么突然又管了？管就管，把琉球切成三块是什么意思？”
“意思就是他们彻底放弃了。”
尚健愣了一下。
“放弃完整归还琉球的念头。他们知道琉球拿不回来了，但又不想什么都不做，丢面子。所以想出来这么个方案——切一块给自己，留一块给日本，中间那一块做个样子。这样他们可以对天下人说，‘天朝没有抛弃藩属’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但尚健看到他的手指又在抖了，这次抖得更厉害，整只手都在抖，像冬天里没有穿够衣服的人。
门外传来一声咳嗽。那个外务省的官员还站在门口，等回复。
尚泰站起来，走到门口。官员看了他一眼，微微鞠了一躬，礼数周到但态度冷淡，像在完成一项例行公事。
“藩王殿下，外务大臣希望您对这份方案表态。清国方面在等。”
“琉球不接受任何分割方案。”
官员的眉毛动了一下，但很快恢复了平静。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小册子，翻开，像是准备记录。
“殿下，这是清国提出的方案。不是日本。”
“谁的提议都一样。琉球是一个整体。没有被分割的道理。”
官员的笔在册子上停了一下，抬起头看着尚泰。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，像两颗玻璃珠子。
“殿下的意思是——拒绝？”
“拒绝。”
官员在册子上写了几个字，合上本子，塞回袖子里。他向尚泰鞠了一躬，转身走了。皮鞋踩在石板路上，咯吱咯吱的，越来越远，最后消失在院门外。
尚健站在书房门口，看着那个官员的背影消失。他转过身，看着哥哥。
“哥哥，日本会接受这个方案吗？”
尚泰没有回答。他走回书房，在桌前坐下来，看着桌上那份文件。文件的最后一页是一张地图，琉球群岛被三条红线分成了三块，北边一块标注“日本”，中间一块标注“琉球（复国）”，南边一块标注“清国”。他看着那张地图，看了很久。
几个月后，消息从外务省传出来——日本拒绝了“三分方案”。理由很简单：琉球已经被日本完全吞并，改设冲绳县，不存在“分割”的基础。日本要的是整个琉球，不是三分之一。
尚健从送菜的老头那里听到这个消息，跑进书房告诉尚泰。尚泰正在写《琉球旧记》的第五卷，笔尖在纸上移动着，沙沙沙的，没有停。
“哥哥，日本也拒绝了。”
“清国提出这个方案，日本拒绝了。两边都不要。”
尚泰放下笔，抬起头。他看着尚健，看了几秒。
“清国提出这个方案，不说明他们想帮我们。说明他们已经彻底放弃了——放弃了完整归还琉球的念头。他们只是想找个台阶下。”
他站起来，从桌上拿起那份“三分方案”的抄本。纸张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，边角卷曲，中间那张地图被折过太多次，折痕处已经发白了，快要断了。他拿着抄本走到火盆前，蹲下来，把抄本扔了进去。
尚健站在一旁，看着火盆里的灰烬。火光映在尚泰的脸上，他的表情平静得可怕——没有愤怒，没有悲伤，没有失望，什么都没有。像一潭死水，扔进去一块石头，连涟漪都没有。
尚泰蹲在火盆前，看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。灰烬里还有几丝红色的光，慢慢暗下去，暗下去，最后变成一片死灰。他站起来，走回桌前，坐下，提起笔。
书房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，沙沙沙的，像秋天的落叶。火盆里的灰烬还有一点余温，但已经凉了大半了。窗外的天很蓝，几朵白云慢悠悠地往南飘。往南，往琉球的方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