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停在半空，墨水滴下来，在纸面上洇开一小片。尚泰看着那片墨渍慢慢扩散，从一个小圆点变成一个大圆点，边缘不规则，像一朵黑色的花。他没有去擦，也没有拿吸墨纸去吸，就那么看着。墨渍洇到“琉球”两个字上，“琉”字的偏旁被淹没了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黑块。他把这张纸抽出来，揉成一团，扔在地上。纸团在地板上弹了一下，滚到墙角，停在那里。
尚健站在窗边，看着院子。梅树的叶子已经开始落了，不是秋天，是春天落旧叶长新叶的时候。枯黄的叶子飘下来，落在石板上，落在石凳上，落在那只倒扣在桌上的茶杯上。他看了很久，表情麻木，像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，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膜。
向德宏跪坐在角落里，低着头，肩膀微微颤抖。他五十五岁了，头发花白了大半，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，眼袋很大，眼睛下面青黑一片。他的手放在膝盖上，手指在抖，不是冷，是不知道该怎么办。他不知道，尚泰也不知道。
书房里很安静。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，又稳住了。
消息是一个星期前传来的。送菜的老头说，日本拒绝了清朝的三分方案，理由是琉球已经是日本的一部分，不存在分割的基础。清朝那边没有回应，没有抗议，没有新方案，什么都没有。就像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。向德宏从琉球那边也打听到了同样的消息，确认了。
尚健从窗边转过身，看着哥哥。
“还能做什么？”
尚泰把笔搁在砚台上，笔尖悬在砚台边缘，墨水滴进砚台里，跟残墨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滴是新的，哪滴是旧的。
“做我们能做的。”
“我们能做什么？写书。写完了呢？给谁看？”
尚泰没有回答。他站起来，走到书架前。书架有五层，最上面两层放着从琉球偷运出来的旧文书，中间两层放着《琉球旧记》的手稿，最下面一层放着几本荷兰文的书和几本日文的书。他从中间第二层取下第一、第二、第三、第四、第五卷手稿，摞在桌上，一页一页地翻看。
第一卷写的是琉球的地理和物产。他写到那霸港的水深，写到首里城的朝向，写到珊瑚树为什么往东南方向倾斜。第二卷写的是琉球的历史，从舜天王朝到尚氏王朝，每一个国王的在位年份、陵墓位置、主要政绩，能写多少写多少。第三卷写的是琉球的制度，官制、兵制、田制、赋税制度，大部分内容是向德宏口述的，他在旁边标注了“向德宏述”三个字。第四卷写的是琉球的文化，语言、文字、服饰、饮食、节庆、婚丧嫁娶。他写琉球语的时候很吃力，因为琉球语没有统一的文字，他用汉字记音，旁边注解释。第五卷写了一半，写的是琉球与清国的朝贡关系，写到这里笔停了。
他翻完第五卷，把前面四卷也重新看了一遍。每一页都有“待考”二字，有的地方多，有的地方少，像一块块补丁，补在那些他记不全、想不起、找不到资料的地方。他把手稿摞好，放回书架，放在原来的位置。
“从今天起，我不再关心政治。只关心这本书。”
尚健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向德宏从角落里抬起头。他的眼睛红红的，眼眶里有泪，但没有流下来。他看着尚泰，嘴唇动了好几下，才发出声音。
“王上，老臣支持您。政治会变，书不会。哪怕有一天琉球的人忘了自己是谁，翻开这本书，还能想起来。”
他的声音在发抖，每个字的尾音都颤，但他把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，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尚泰转过身，看着他。
“我活着一天就写一天。写不完，让尚典接着写。写完为止。”
尚健的手在身侧攥了一下。尚典是尚泰的儿子，今年才十几岁，留在琉球，不在东京。尚泰来东京的时候，尚典还小，跟着母亲留在那霸。这些年父子没见过几面，尚典长什么样，尚泰只能从寄来的照片上看到。照片是黑白的，很小，边角发黄，尚典站在那霸港的码头上，穿着一身白色的学生装，表情严肃，不像一个孩子。
向德宏低下头，额头碰到地板。他的肩膀在抖，抖得很厉害，但这次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办，是知道了。
书房里安静了下来。煤油灯的火苗稳住了，不跳了，光很亮，照在尚泰的脸上，照在那摞手稿的书脊上。尚健从窗边走过来，在哥哥身后站定，把手放在哥哥的肩膀上，放了一下，收回来。
“哥哥，我去做饭。”
向德宏还跪在地上，额头贴着地板。尚泰走过去，弯腰扶他起来。
“向公，起来吧。地上凉。”
向德宏撑着尚泰的手臂站起来，腿麻了，站不稳，晃了两下才站住。他伸手擦了一下眼睛，没有解释。
“王上，老臣去把第六卷的资料整理一下。从琉球带来的那些文书里，还有一些关于琉球语韵的东西，老臣一直没有仔细看。明天开始看，看完了写出来，给王上参考。”
“好。”
向德宏行了个礼，转身走出书房。他的步伐很慢，腿不太行了，走路的时候身子往左边歪，右腿拖着，鞋底磨在地板上，沙沙的。
书房里只剩下尚泰一个人。他坐回桌前，拿起那支笔。笔尖上的墨已经干了，他蘸了蘸砚台里的残墨，提起笔，悬在纸上。手没有抖。他又蘸了一下墨，笔尖饱满了，墨汁在笔尖上聚成一滴，悬着，不滴下来。他落笔了。
“琉球旧记·卷五·朝贡·续。”
笔尖在纸上移动着，沙沙沙，沙沙沙。煤油灯的光照在他的手上，那双手很瘦，骨节凸出，指甲剪得很短，但很稳，没有抖。灯芯安安静静地燃着，不晃不动，光很匀，照在纸面上，每一个字都看得很清楚。
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，叮叮当当的，跟尚健小时候在首里城御庭里追着蜻蜓跑的声音不一样。但尚泰听着那个声音，嘴角动了一下。他低下头，继续写。
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。梅树的叶子还在落，落在地上，落在石凳上，落在那只倒扣的茶杯上。风从南边吹来，带着煤烟的味道，东京的夜总是有煤烟的味道。但书房里的煤油灯亮着，光很稳，照在那些写满字的纸上，纸页泛着微微的黄，像旧了的月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