校长站在宅邸门口,手里捧着一个牛皮纸信封,穿着一身黑色的西洋式西装,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菊花纹章。他的个子不高,圆脸,戴着一副金丝眼镜,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,但很亮,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。他已经站了有一会儿了,尚健没有让他进去,他也没有催,就那么站着,偶尔低头看一眼怀表。
尚健走进书房的时候,脸色不太好。
“哥哥,学校来人了。送入学通知书。”
他把牛皮纸信封递过去。尚泰接过信封,没有拆,先看了看封口。封口处盖着东京府第一中学的印章,红色的,印泥洇开了一点,“第一中学”四个字有些模糊。他用小刀挑开封口,抽出里面的文件。文件是日文写的,厚厚一叠,最上面一页写着“入学通知书”四个字,下面是一行一行的条款,密密麻麻的。
“兹通知:冲绳藩王尚泰之子尚典,须于明治十八年四月一日前入学东京府第一中学,接受帝国法定教育。此系明治天皇敕令,华族子弟概莫能外。违者削除华族身份,没收封地。”
尚泰把这页纸看了两遍,放在桌上。
尚典站在他身后,穿着一身琉球式的蓝色衣服,领口绣着暗纹,是尚健从琉球商人那里买来的布料,他母亲在琉球缝好了寄过来的。他十三岁了,个头已经到了父亲肩膀,但身子很瘦,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。他的眼睛很亮,像他父亲年轻的时候,但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——好奇,也有不安。他从来没有去过日本的学校,不知道里面什么样,不知道同学会不会欺负他,不知道老师会不会因为他不是日本人而歧视他。
“父亲,我不想去。”
尚泰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知道。但他也知道不去不行。明治天皇的敕令,不是商量,是命令。不去就是违抗,违抗就是削除华族身份,削除华族身份就是连现在这座宅邸都保不住。他没有兵,没有钱,没有权,什么都没有。他只有这本书,和这个儿子。书他还能写,儿子他不能毁。
“让校长进来。”
尚健转身出去了。过了一会儿,校长走进书房,皮鞋踩在地板上,咯吱咯吱的。他在尚泰面前站定,鞠了一躬,动作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。
“藩王殿下,失礼了。”
尚泰没有请他坐。
“可以入学。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校长的眉毛动了一下,很快恢复了平静。
“请说。”
“每周六必须让他回家,周日不上课。”
校长沉默了几秒,从口袋里掏出怀表看了一眼,又塞回去。他想了想。
“可以。周六下午课后可以离校,周日晚自习前返校。这是最大限度的让步。”
尚泰点了点头。他没有讨价还价,因为他知道讨价还价没有用。校长能答应这个,已经算是给了面子。不是给他面子,是给“华族”这两个字面子。换了普通人家,连讨价还价的资格都没有。
校长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表格,放在桌上,又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,拧开笔帽,递过来。
“请殿下在这里签字。”
尚泰接过笔,在表格的最下方签了自己的名字——“尚泰”。他写的是汉文,楷书,一笔一划都不含糊。校长看着那个签名,没有说什么,把表格收回去,塞进公文包。
“那么,四月一日,请尚典君准时到校。校服会提前三天送到。学费每学期十円,可以学期初缴纳,也可以分月缴纳。”
他鞠了一躬,转身走了。皮鞋踩在地板上,咯吱咯吱的,越来越远,消失在院门外。
书房里安静了。
尚典站在父亲身后,手拉着父亲的衣角。他的手在发抖,不是冷,是怕。他怕那个陌生的地方,怕那些陌生的脸,怕自己不会说日语——他会的,父亲教过他,但说得不流利,一紧张就会蹦出琉球语,舌头打结,像嘴里含了一块石头。
“父亲,在学校能不能说琉球语?”
尚泰蹲下来,平视儿子的眼睛。他看着那双眼睛,那双眼睛很像他的母亲,圆圆的,眼尾微微上挑,睫毛很长。他看了几秒,伸手帮儿子整了整领口,把那个翻起来的领角按下去。
“在学校说日语。在家里说琉球语。记住,你是琉球人,但你要学会在日本活下去。活下去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尚典看着父亲的眼睛,那眼睛里有血丝,眼袋很重,眼角有皱纹。他点了点头,很用力。
“我记住了。”
尚泰站起来,走到书架前。他拉开最下层的抽屉,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——一本手抄本,用蓝色的布包着,布面已经磨得发白了,边角有些破损。他解开布包,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,封面写着“琉球旧记·节抄”五个字,是他的笔迹,写得很端正。
他把册子递给尚典。
“带到学校去。不要让别人看到。每天晚上看一页。这是你的根。”
尚典接过册子,双手捧着。册子很薄,但很沉,不是重量,是别的什么东西。他把册子贴在胸口,抬起头看着父亲。
“父亲,我会好好看的。”
“去吧。找尚健叔叔,让他给你做一身校服。他量过你的尺寸,他知道怎么做。”
尚典转身走出书房,脚步声在走廊上越来越远。尚泰站在那里,看着门口,看了很久。门开着,院子里梅树的叶子在风中摇晃,沙沙沙的,像有人在远处翻书。
尚健从走廊那头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卷软尺。
“哥哥,我去给尚典量尺寸。”
“去吧。做两套,换着穿。”
尚健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他的脚步很快,像是怕停下来就会说什么不该说的话。
尚泰坐回桌前,拿起笔。笔尖上的墨干了,他蘸了蘸砚台里的残墨,提起笔,在纸上写了几行字。写完之后他放下笔,看着那几行字。
“明治十八年,三月十二日。尚典入学东京府第一中学。余告之曰:在校言日语,在家言琉球语。汝为琉球人,然须学在日本活下去。此非易事,然必为。”
院子里,尚典站在梅树下,手里还捧着那本册子。尚健蹲在他面前,把软尺绕过他的腰,在带扣处掐了一个记号。尚典低着头,看着那本册子的封面,没有看尚健。
“腰围再放一寸,不然过两个月就小了。你这个年纪长得快。”
“健叔,学校里的人会说琉球语吗?”
“不会。他们只会说日语。所以你父亲让你在学校说日语。”
“那他们知道琉球吗?”
尚健把软尺收起来,站起来,看着尚典。他比尚典高一个头,低头看着这个孩子的脸,那张脸很像他哥哥小时候,但眼睛更像他嫂子。
“不知道。所以他们不会问。如果有人问你从哪里来,你就说冲绳。”
“冲绳是日本名字。琉球才是我们的名字。”
尚健沉默了一会儿,伸手摸了摸尚典的头。
“你知道就好。不用告诉他们。”
风从南边吹来,吹动了梅树的叶子。一片枯叶飘下来,落在尚典的肩膀上,他没有察觉。尚健伸手把叶子拿掉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走吧。进屋。我给你画个样子,你看看喜欢什么颜色的布。”
尚典点了点头,把册子塞进怀里,跟着尚健走进了屋里。书房的门还开着,尚泰坐在桌前,笔在纸上移动着,沙沙沙的,一直没有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