向德宏站在宅邸门口的时候,尚健差点没认出他来。他比出发时老了十岁,不是夸张,是真的老了十岁。脸上的皱纹像是被人用刀新刻出来的,一道一道的,很深,很密,把整张脸切成了一块一块的。眼窝深陷,颧骨高耸,嘴唇干裂,下巴的胡子乱糟糟的,白的黑的灰的混在一起,像一团被人丢弃的旧抹布。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短褂,短褂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,上面全是污渍和补丁,袖口磨成了流苏,一绺一绺的。手里拄着一根拐杖,不是买的,是路上捡的,树枝做的,皮都没剥,握柄处被他攥得发亮。
尚泰坐在院子的石凳上,面前摆着一壶茶。他已经等了三天了。三天前收到向德宏从长崎寄来的信,说船到了,人就回来。他从那天起就每天下午坐在院子里等,从午后坐到黄昏,从黄昏坐到天黑。尚健劝他进屋等,他不肯,说院子里能看到门。
向德宏走进来的时候,尚泰站起来。他看着向德宏,看着那张枯槁的脸,那道额头上暗红色的伤疤,那根树枝做的拐杖,那件破得不成样子的短褂。他看了几秒,没有说话。
向德宏松开尚健的手,把拐杖靠在石桌边上,慢慢跪下来。膝盖碰到石板的时候,他的腿在发抖,抖得很厉害,整个人晃了两下,差点摔倒。他稳住身子,双手撑在地上,额头贴到石板上。那道伤疤正对着尚泰,暗红色的,结了厚厚的痂,边缘翘起来,露出下面粉色的新肉。
“王上,老臣回来了。”
声音沙哑,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每个字都带着气音。他在海上漂了十几天,又赶了好几天的路,一路上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,没有好好睡过一个觉。喉咙肿了,说话的时候像含着沙子。
尚泰弯下腰,扶他起来。
“起来。地上凉。”
他说他到了福州,没有去客栈,直接跪在了衙门口。跪了一个时辰,两个时辰,三个时辰,从早跪到晚。书交上去了,人没有见到。出来一个官员,说“朝廷尽力了”,让他回去。他磕了三个头,额头磕破了,血滴在石板上。他又在福州等了半个月,每天都去衙门口站着,门再也没有开过。
他说完了。院子里很安静。风吹过梅树,几片叶子飘下来,落在石桌上,落在那壶凉茶旁边。
“王上,清国不会帮我们了。永远不会了。”
尚泰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看着向德宏额头上的伤疤,看着那道暗红色的痂,看着边缘翘起来的皮。他伸出手,想摸一下,手伸到一半停住了,收回来,垂在身体一侧。
“我知道了。你辛苦了,去休息吧。”
向德宏抬起头,看着尚泰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血丝,有泪光,有不解。他看着尚泰的脸,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像那霸港无风时的海面。没有愤怒,没有悲伤,没有失望,什么都没有。
“王上,您不生气吗?”
尚泰看着他,看了几秒。
“生气有用吗?”
他转过身,走到石桌前,坐下来。茶已经凉了,他倒了一杯,端起来喝了一口。茶是凉的,苦的,他皱了一下眉,把茶杯放下了。
“三十年前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。只是不肯相信。现在信了。”
向德宏站在那里,手扶着拐杖,身子微微发抖。他看着尚泰的背影,那个背影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御袍,肩膀处又磨薄了一层,能看到里面的衬布。他看了很久,嘴唇动了好几下,想说什么,没有说出来。
尚泰站起来,走进书房。他走到书架前,从中间第二层取下第七卷手稿。手稿是最近才写完的,写的是琉球与萨摩的关系,从庆长年间到琉球处分,两百多年的恩怨,他写了整整一年。他把手稿放在桌上,翻开第一页,看了看,又合上了。
他走回院子里,站在门口。
“从今天起,政治的事,我一句都不再听了。我只管把这本书写完。写完之前,谁来的消息我都不看。”
他转身走进书房,门在身后关上了。
向德宏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门是木头的,很旧,漆皮剥落,露出下面发黑的木板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尚健走过来,扶住了他的手臂。
“向公,我扶你回屋歇着。”
向德宏没有动。他低下头,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,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,流到那道伤疤上,流到嘴角,滴在石板上。一滴,两滴,三滴,滴在石板上的声音很轻,但在安静的院子里听得很清楚。
他跪下来。不是磕头,是跪着,膝盖着地,双手撑在地上,低着头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他没有哭出声,但眼泪一直在流,从眼角流到下巴,从下巴滴到石板上。
尚健站在他身后,没有说话。他把手放在向德宏的肩膀上,那只手很重,很稳,像一块石头压在那里。向德宏的肩膀抖了一会儿,慢慢不抖了。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,撑着拐杖站起来。
“老臣失态了。”
尚健摇了摇头。
“没有。走吧,我煮了粥,你喝一碗再睡。”
向德宏点了点头,跟着尚健走向偏房。他走得很慢,拐杖在石板路上笃笃笃地响,声音很重,一步一顿,像是有人在用锤子敲钉子。
书房里,尚泰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第七卷手稿。他翻开第一页,从第一行开始看。他看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看,每一句话都在心里念一遍。看到某一页的时候,他的手停了一下。那一页写的是向德宏第一次去福州的事,他写了向德宏跪在尚泰面前说的话——“只要有一线希望,臣就去。”
“向德宏三赴清国,终无功而返。非其不尽力,乃天不助也。然其跪于福州衙前之姿,已刻入石板,亦刻入吾心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