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墙上的藤蔓已经爬到了墙头,又从墙头垂下来,像一挂绿色的帘子。梅树长得比墙还高,枝丫伸到墙外去,邻居家的猫常从墙头跳进来,蹲在树杈上舔爪子,舔完了眯着眼睛看院子里的人,像个监工。尚健坐在廊下,手里拿着一把剪刀,把新送来的琉球报纸剪下来,按日期贴在册子里。报纸是琉球那边偷偷寄来的,油印的,字迹模糊,纸张发脆,但上面的消息是真的——哪里的苦瓜涨价了,哪里的渔村修了新码头,哪个老人还记得琉球王国的歌。他把这些剪报贴在册子里,标上日期,放在书架最下层,等哥哥有空了再看。
看守已经从六人减到了两人。两个人都上了年纪,一个六十多,一个快七十,站一会儿就要坐下来歇歇。他们不再监听屋里的谈话了,不是因为不想,是因为听不见了。耳朵背了,凑到窗户上也听不清,索性不听了,每天坐在门口晒太阳,打盹,等换班。尚健给他们端茶,他们接过来说谢谢,用日语说的,尚健用琉球语回不客气,他们听不懂,笑了笑,把茶喝了。
尚泰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《琉球旧记》第十卷的手稿。他的手已经变形了,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关节凸起,像两粒花生米,按在纸上的时候会疼,疼得钻心。他用布条把手指缠了一圈,缠得不紧不松,再提起笔。笔很轻,但握久了手还是会抖,抖得厉害的时候,字就歪了,歪了他就重写,一张纸写废了就换一张,不心疼纸,心疼时间。
尚典坐在他对面,手里拿着一支细毛笔,正在抄写第九卷的副本。他二十岁了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和服,头发剪短了,但保留着琉球式的发髻,用一根银簪别着。他的字写得很清秀,一笔一划都不含糊,像他父亲年轻的时候。他抄得很慢,每抄完一页,就放在旁边晾着,等墨干了再翻过去。
“父亲,这段写的是什么?我看不懂。”
尚泰探过头来,看了看尚典指着的那一行。那是琉球古语写的,连向德宏都认不全。他想了想,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旧词典,翻了几页,找到了那个词。
“是‘海神祭’的意思。琉球古代的一种祭祀,在每年三月,渔民出海前,在海边搭台子,摆供品,唱歌跳舞,求海神保佑。”
“现在还有吗?”
尚泰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没有了。萨摩来了之后就不让搞了。说这是琉球独有的仪式,有煽动之嫌。”
尚典低下头,在那行字的旁边注了一行小字,用汉文写的,解释了这个词的意思。写完之后他抬起头,看着父亲。
“父亲,以后还会有人看得懂这些吗?”
尚泰看着儿子,看了几秒。
“会。只要这本书还在。”
星期天的下午,院子里坐满了人。不是大臣,不是贵族,是普通琉球人——在东京做生意的商人、在工厂里做工的工人、在洋行里当翻译的年轻人、在饭馆里当厨子的老师傅。他们穿着和服或西装,但说话的时候用的是琉球语,带着那霸的口音、首里的口音、久米岛的口音,混在一起,像一锅杂煮粥。
尚健站在廊下,手里拿着记录本,把那首歌的歌词记下来。他记的是琉球语,字母弯弯曲曲的,像蚯蚓爬过的痕迹。记完之后他走到书房门口,把记录本递进去。尚泰接过去,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,放在桌上。
“哥哥,今天来了十七个人。比上周多了三个。”
“新来的什么人?”
“一个是从那霸来的商人,卖苦瓜干的。两个是在东京出生的年轻人,父母是琉球人,他们会说琉球语,但说得不太好,听的时候要竖着耳朵。”
“让他们多来。说多了就会了。”
院子里,老妇人弹完了一首,又弹了一首。这次不是慢的,是快的,节奏很急,像有人在跑步。几个年轻人站起来,手拉着手,围成一个圈,跟着节奏跳起来。跳的是琉球的民俗舞,步子不大,但很快,脚在地上踩出嗒嗒嗒的声音,像马蹄。
尚典站在廊下,看着那些人跳舞。他看了一会儿,也加入了进去。他跳得很好,步子很准,节奏很稳,比他父亲跳得好。尚泰年轻的时候也会跳,但后来不跳了,不是不会,是不想。他看着儿子在人群中转圈,衣角飘起来,像一只蝴蝶。
傍晚的时候,人散了。院子里安静下来,石桌上留着几个空茶杯和一堆瓜子壳。尚健在收拾,把茶杯收进厨房,把瓜子壳扫进簸箕。尚典坐在石凳上,喘着气,脸上红扑扑的,额头上有汗。
尚泰从书房里走出来,站在廊下,看着院子。梅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,石板上落了一层瓜子壳,石凳上还坐着一个没走的老头。老头七十多岁了,是从首里城逃难来的,当年萨摩打过来的时候,他躲在城墙根下,听到城里的钟声响了一夜。他坐在那里,手里拿着一把扇子,扇面上写着“万国津梁”四个字。不是向元乔那把,是他自己写的,字写得不好,歪歪扭扭的,但他很珍惜,夏天走到哪扇到哪。
尚泰看着那个老头,看了几秒。
“这些人不是大臣贵族,只是普通琉球人。但他们还记得琉球的话、琉球的歌。”
他看着儿子。
“琉球没有亡。”
尚典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脚上的木屐。木屐是琉球式的,带子是用棕榈叶编的,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嗒的,跟那些跳舞的年轻人踩出来的声音一模一样。
深夜,书房里的灯还亮着。
煤油灯的灯芯烧下去一截,光暗了一些。尚泰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第十卷手稿的新一页。他的右手缠着布条,手指在抖,抖得很厉害,整只手像一片风中的树叶。他把手按在纸上,按了一会儿,等抖得没那么厉害了,才提起笔。
笔尖落在纸上,第一笔,稳的。第二笔,也稳的。第三笔,还是稳的。他的手在抖,但笔尖不抖,像是手和笔之间有什么东西隔开了,手的颤抖传不到笔尖上去。
沙沙沙,沙沙沙。
窗外没有风,梅树的叶子不动了。远处传来更夫的打更声,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,四下,很远,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。尚泰没有抬头,笔尖在纸上移动着,写的是琉球古代的一首民谣,尚健今天下午从那个老妇人那里记下来的。他把它翻译成汉文,写在《琉球旧记》的“歌谣”一章里。
“海风吹过甘蔗田,吹不走的是思念。船儿去了又回来,回来的是海水,不是人。”
他写完之后,看着这几行字,看了很久。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,他把灯芯往上拨了拨,光又亮了。他提起笔,继续写。沙沙沙,沙沙沙。手还在抖,但笔尖稳稳地落在纸上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前走,像一个人在海边走路,脚下是沙,身后是脚印,前面是雾。雾很大,看不清方向,但他还是在走。走了几十年了,不会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