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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9章 最后的旧臣

万国津梁:琉球最后的国王 迎风者 1778 2026-04-21 20:57:19

医官从屋里出来的时候,把门关得很轻。尚健站在走廊上,看着医官的脸,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但尚健知道那是什么意思——看了几十年的病,看了几十年的死,到了这个时候,脸上的表情就是没有表情。医官朝尚健拱了拱手,没有说话,走了。脚步很轻,像是怕踩死地上的蚂蚁。

尚泰坐在向德宏的床前,握着他的手。那只手很轻,轻得不像一个成年人的手,骨头缩了,肉干了,皮松松地挂在骨头上,一捏就是一层褶子。指甲发黄发厚,有些地方裂开了,用布条缠着。手腕细得像孩子的手腕,尚泰一只手就能握住。向德宏的眼睛半睁着,看着天花板,天花板上有裂缝,从东墙裂到西墙,弯弯曲曲的,跟他在福州客栈里看到的那条裂缝不一样,但也差不多。裂缝都长一个样。

已经三天了。向德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,水也喝不进去,喂到嘴边就流出来,浸湿了枕巾。尚健用勺子一点一点地喂,喂了半个时辰,喂进去小半碗,他又吐了大半。尚泰每天来,从早坐到晚,不说话,就那么坐着,握着那只手。有时候向德宏会突然握紧一下,很紧,像是有话要说,但嘴唇动了几下,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
“王上,扶老臣坐起来。”

尚健从旁边过来,和尚泰一起把向德宏扶起来,在他身后垫了两个枕头。向德宏靠在那里,喘了几口气,胸口的被子一起一伏的,像风箱。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,不是苍白了,是有了点血色,嘴唇也不那么紫了。尚健知道这不是好转,这是回光返照,他见过太多次了。

“王上,老臣要走了。”

尚泰握着他的手,没有说话。

“老臣这一生做了三件事——第一次去清国,第二次去清国,第三次去清国。三次都没有结果。”

他停了一下,喘了一口气。

“但老臣不后悔。”

尚泰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,是流泪,眼泪从眼角涌出来,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,没有声音。他握着向德宏的手,那只手已经没有力气了,但他还是握着,像是松开了就再也握不到了。

向德宏看着他的脸,嘴唇翕动了几下,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。

“王上,琉球……琉球……”

没有说完。手垂了下去。

向德宏的葬礼在院子里办。

尚泰按照琉球的旧礼,在院子正中央摆了一张桌子,桌上放了香炉、烛台、一碗米饭、一杯清酒。香炉是铜的,从琉球带来的,用了很多年,炉身被烟熏得发黑,但上面的花纹还能看出来,是莲花。烛台是一对,锡的,一个高一个矮,高的那根蜡烛烧得快,矮的那根还没烧到一半。

尚健蹲在院子角落的铁盆前,烧纸钱。纸钱是从琉球商人那里买的,黄色的草纸,上面印着铜钱的图案,印得歪歪扭扭的。他把纸钱一张一张地丢进铁盆里,火苗舔着纸边,纸卷起来,变黑,变成灰,灰在热气里飘起来,落在他的手上、衣服上、头发上。他烧了很久,纸灰堆了满满一盆,风一吹就飞起来,在院子里打旋。

尚泰站在桌前,手里捧着一篇祭文。祭文是用琉球语写的,念出来的时候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念得很清楚。念到“三赴清国,九死不悔”的时候,他的声音颤了一下,但很快稳住了。念完了,他把祭文折叠起来,放进香炉里烧掉。纸在炉膛里卷曲、变黑、变成灰烬。

棺木是杉木的,很轻,两个人就能抬起来。向德宏躺在里面,穿着一身白色的琉球式寿衣,脸上盖着一块白布。他的手交叠在胸前,指甲上的布条已经解掉了,露出了那些裂开的指甲,黄黄的,厚厚的,像一片片龟裂的河床。

尚健从腰间解下那块玉璧。

尚泰站在一旁,看到了,没有说话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眼睛里有东西在动,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。

棺盖合上了。钉子钉进去的时候,锤子敲在钉帽上,当当当的,声音很脆,在安静的院子里听得很清楚。每敲一下,尚健的肩膀就抖一下。他没有哭,但手在抖,抖得很厉害,锤子差点脱手。

棺木被抬出宅邸。四个人抬着,走在前面,尚健跟在后面,尚泰站在门口。棺木出了院门,拐进巷子,消失在街角。抬棺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听不见了。

尚泰站在门口,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。巷子里有风,吹起地上的落叶,打了一个旋,又落下了。

“你活着回来了。但你死了。”

“向德宏,琉球士族。三次赴清,为琉球请命。无功而返,九死不悔。明治二十八年春,病殁于东京。年六十三。”

他写完之后,看着这几行字,看了很久。墨迹干了,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。他把笔放下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
窗外传来梅树被风吹动的声音,沙沙沙的,跟首里城那棵珊瑚树的声音一模一样。他闭着眼睛,听着那个声音,听了一会儿。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向德宏的时候,那是三十七年前,在首里城的御书房里,向德宏跪在他面前,腰板挺得笔直,声音洪亮,说“只要有一线希望,臣就去”。那时候向德宏三十岁,头发乌黑。现在他六十三岁,头发全白,躺在那口杉木棺里,手边放着一块玉璧。玉璧是他尚家的,是父亲留给他的,他留给了尚健,尚健放进了向德宏的棺里。他没有阻止,因为他也觉得,那块玉璧应该陪着他。不是因为他姓向,是因为他做了尚家的人做的事。

他睁开眼睛,重新提起笔。在“年六十三”的下面,又写了一行小字。

“其人已逝,其志不亡。”

写完之后,他把手稿合上,放在桌角。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,他把灯芯往下拨了拨,光暗了一些。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。天已经黑了,院子里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风吹过梅树的声音,沙沙沙的,像是有人在远处翻书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听了一整夜。

作者感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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