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尖落在纸上,第一笔就往左歪了。不是歪了一点,是歪了很多,本来该往右走的笔画,左手一使劲就往左偏,像是在跟手较劲。尚泰把笔提起来,看着那道歪歪扭扭的笔画,看了两秒,没有揉掉,重新落笔。第二笔好了一些,至少方向对了,但起笔太重,墨洇开了一小片,像一朵黑色的花。第三笔又轻了,轻得几乎看不见,笔尖只是从纸面上滑过去,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,像指甲划过的印子。
尚健端着热茶站在一旁,看着那些字。字写得不好看,像小孩子刚学写字时候的样子,横不平竖不直,有些字挤在一起,有些字分得太开,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的,像是被风吹过的篱笆。但他没有说话,把茶放在桌上,退后一步,继续站着。
尚泰写得很慢。以前用右手写,一个时辰能写一页,现在用左手,一个上午能不能写一页都难说。他的手不抖了,但左手不听使唤,脑子里想的是这个形状,手写出来是另一个形状,像是手和脑之间有什么东西隔着,指令传不过去。他把“琉”字写了五遍,每一遍都不一样,第一遍太扁,第二遍太长,第三遍左边大右边小,第四遍右边大左边小,第五遍终于像个字了。他把第五遍留下来,前面四遍揉成团扔在地上。
“哥哥,让典儿来写吧。你的左手……”
“我的左手也是我的手。”
尚健没有再说。他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,转过身,走到窗边。窗外的梅树已经长出了新叶,嫩绿色的,一小片一小片的,在风中摇晃。他看着那些叶子,看了一会儿,又转过身,走回桌前。
尚典坐在对面,手里拿着笔,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册子。他在等,等父亲写完一页,他就抄一页。他已经等了快一个时辰了,一个字都没有抄到。他没有催,也没有问,就那么坐着,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等着。
尚泰写完了第一行。八个字,写了一个时辰。他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喘了一口气。右手又开始疼了,不是写字的那只手,是废掉的那只手。不动的时候不疼,一动就疼,像有人用针在扎。他没有去揉,把右手放在膝盖上,左手拿起那张纸,端详了一会儿。
“你看看,能认出什么字吗?”
他把纸递给尚典。尚典接过去,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。有的字大,有的字小,有的字胖,有的字瘦,有的字笔画连在一起,有的字笔画断成了好几截。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。
“琉、球、旧、记、卷、十、三。”
念到“三”的时候,他的声音颤了一下。不是哭,是忍。他把纸放在桌上,抬起头看着父亲。尚泰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眼睛里有光,不是泪光,是别的什么光,像是很久没有亮过的东西突然亮了一下。
“父亲,我认得。每个字都认得。”
尚泰笑了。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笑,是真的笑,嘴角往上翘,眼睛眯起来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像一把打开的扇子。他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,久到尚健不记得上一次是什么时候。尚健站在窗边,看到那个笑容,手在身侧攥了一下,松开。
“从今天起,我用左手写,典抄副本,健校对。我们三个人,把这本书写完。”
尚典点了点头,提起笔,在空白的册子上写下第一行字。他的字写得很清秀,一笔一划都不含糊,跟尚泰左手写的那些歪扭的字放在一起,像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东西。但他抄得很认真,每一个字都照着原样抄,不修改,不润色,连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都照着描。尚健走过来,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抄。看了一会儿,他走到书架前,从最上层取下一捆旧文书,解开细绳,一份一份地翻看。他在校对,校对尚典抄的副本跟尚泰写的原稿有没有出入。其实他知道不会有出入,尚典抄得很仔细,每一个字都对着原稿看三遍才落笔。但他还是要看,不是不放心,是想做点什么。三个人,每个人都要做点什么。
夕阳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书桌上,照在那摞手稿上,照在那支搁在砚台上的毛笔上。光是橘红色的,很暖,把书房里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尚泰低着头,左手握着笔,笔尖在纸上慢慢移动,写的是琉球古代的一种祭祀仪式,叫“御岳祭”。他写得慢,但不停。写错了就重写,重写还错就再重写,一张纸写废了就换一张,不心疼纸,心疼时间。他知道时间不多了。
尚典抄完了第一页,把册子翻到新的一页,等着。尚健翻完了那捆旧文书,把其中的一份抽出来,放在尚泰桌上。那是一份关于琉球历法的记载,写的是“二十四节气”在琉球的名字跟清国不一样,比如“惊蛰”叫“虫出”,“清明”叫“清明”,一样的,但“谷雨”叫“雨水降”。这些差异很小,但尚泰说过,小的地方也要写进去,因为正是这些小的地方,让琉球跟别的地方不一样。
书房里很安静。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,沙沙沙的,像秋天的落叶。三个人的呼吸声混在一起,很轻,很匀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夕阳慢慢沉下去,光线从橘红色变成暗红色,从暗红色变成灰色。尚健点上了煤油灯,灯芯拨得很低,光很暗,但足够看清纸上的字。
“哥哥,今天就到这里吧。”
尚泰摇了摇头。
“再写一会儿。今天写了半页,明天写一页。后天写一页半。总有一天能追上右手的速度。”
他重新提起笔,蘸了墨,翻开新的一页。笔尖落在纸上,第一笔还是歪的,但比早上好多了。第二笔也歪,但歪得没那么厉害。第三笔,第四笔,第五笔。一个字写完了,两个字写完了,一行字写完了。他写得很慢,但不停。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,梅树的枝丫在风中摇晃,影子投在窗户上,像一个人的手在招手。
尚健校对完了最后一页,把旧文书重新捆好,放回书架。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夜风吹进来,带着梅树的味道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窗外的院子,看着那棵梅树,看着树下的石凳,看着石凳上那两只摞在一起的茶杯。茶杯上落了一层灰,很久没有人用了。他看了一会儿,关上窗户,转过身。
尚泰还在写。左手握着笔,背脊挺得笔直,头低着,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白得刺眼。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佝偻着,像一个问号。但他的背脊是直的,从脖子到腰,一条直线,没有弯。他写得很慢,但不停。笔尖在纸上移动着,沙沙沙的,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走路。脚下是雪,身后是脚印,前面是白茫茫的一片。但他还是在走。走了几十年了,不会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