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晨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在书桌上画出一块方形的亮斑。尚泰坐在桌前，面前摊着第十三卷的提纲，提纲是用右手写的，字迹端正，一笔一划都不含糊，那是去年写的，那时候他的右手还能动。他看着那些字，看了一会儿，把提纲推到一边，铺上一张白纸，用左手拿起笔。笔在手里晃了晃，他调整了一下握笔的姿势，食指和中指夹住笔杆，拇指压在上面，跟右手握笔的方法不一样，但管用。他在纸的最上方写下“琉球旧记卷十三”几个字，字还是歪的，但比昨天好了一些。
“哥哥，这个字是什么？”
他把稿纸递过去，指着其中一个圈。尚泰探过头来，看了看，想了想。
“是‘祭’字。写的时候手滑了，少写了一横。”
尚健在圈旁边写了一个“祭”字，用铅笔写的，字很小，但很清楚。他把稿纸拿回来，继续往下看。
“我写初稿，典抄副本，健校对。每天十页，雷打不动。”
尚健从眼镜上方看了哥哥一眼。
“十页？你左手一天能写十页？”
“能。”
尚健没有再说话。他低下头，继续看稿纸。他知道哥哥说能就能，不是真的有把握，是不想让他们觉得他不行。他看了几行，又遇到了一个认不出的字，这次他没有问，自己猜了猜，猜出来了，在铅笔在旁边写了一个“鼓”字。
快到中午的时候，尚典之妻端来了午饭。饭是白米饭，菜是苦瓜炒鸡蛋、红烧豆腐、一碗味增汤。苦瓜是从琉球商人那里买的，很苦，但尚泰爱吃，说苦瓜的苦味跟琉球的一模一样。他把碗端起来，用左手拿筷子，夹了一块苦瓜，送到嘴里，嚼了嚼，咽下去。
“今天的苦瓜好，嫩。”
尚典之妻笑了笑，把碗放在桌上，退了出去。
三个人围坐在书桌旁吃饭，谁也没有说话。尚健吃得很慢，嚼得很细，他的牙不太好，硬的东西咬不动。尚典吃得很急，像是赶时间，扒了几口就放下了碗，拿起笔继续抄。尚泰吃了半碗饭，喝了一碗汤，把碗放下，用袖子擦了擦嘴，重新提起笔。
下午的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，照在书架上，照在那排蓝布包裹的手稿上。尚健校对完了昨天抄的副本，把稿纸摞好，放在桌角。他从书架上取下一份旧文书，是关于琉球音乐的，写的是琉球宫廷雅乐的乐器配置。他把这份文书放在尚泰桌上。
“哥哥，这个要不要写进去？”
尚泰看了看，点了点头。
“写。音乐也是琉球的一部分。”
他拿起笔，在提纲上加了一条——“音乐”。
黄昏的时候，尚泰写完了一天的最后一页。他把笔放下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了一会儿眼睛。右手又开始疼了，不是写字的那只手，是废掉的那只手。他把右手放在膝盖上，用左手轻轻揉着，揉得很慢，很轻。
尚典抄完了当天的内容，把册子合上，放在那摞手稿的最上面。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。夕阳照在他的脸上，他的脸很年轻，皮肤很白，眉毛很浓，眼睛很亮。他看着窗外的院子，看着那棵梅树，看着树下的石凳，看了一会儿，转过身。
“你的字比你祖父的还好看。”
尚典愣了一下。
“父亲，我没见过祖父。”
尚泰看着他，看了几秒。
“我也很久没见了。但我记得他的字。他的字很有力，每一笔都像刀刻的。你的字比他好看，但没有他的力气。”
尚典低下头，看着自己写的字。字写得很工整，很漂亮，但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对的。好看归好看，但没有力气。不是手没有力气，是心里没有那股劲。他没有在首里城住过，没有见过那棵被海风吹歪的珊瑚树，没有听过那霸港的船笛声，没有在正殿的地板上数过木纹。他是在东京出生的，在这个十步见方的院子里长大的。他知道自己是琉球人，但他不知道琉球人是什么感觉。
“父亲，我会努力的。”
吃晚饭的时候，尚健喝了一碗粥，吃了一块豆腐。他把碗放下，看着尚泰。
“哥哥，我们三个人，像不像当年在首里城——父亲、你、我？”
尚泰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像。但父亲不在了。”
“他在。在这本书里。”
尚泰没有说话。他低下头，继续喝粥。粥很烫，他吹了吹，喝了一口，又吹了吹，又喝了一口。喝完之后他把碗放下，用袖子擦了擦嘴。
“健儿，你说父亲能看到我们现在的样子吗？”
尚健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能。父亲什么都能看到。”
尚健和尚典也回到了书房。三个人各就各位，尚泰写初稿，尚典抄副本，尚健校对。书房里很安静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，沙沙沙的，像秋天的落叶。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，尚健伸手把灯芯往上拨了拨，光又亮了。
“明天写祭祀。你祖父小时候参加过海神祭，他说那是最热闹的日子，全城的人都到海边去，唱歌跳舞，放灯祈福。后来萨摩来了，就不让搞了。”
尚典停下笔，抬起头。
“父亲，以后还能搞吗？”
尚泰看着他，看了几秒。
“也许。只要还有人记得，就能搞。”
他低下头，继续写。沙沙沙，沙沙沙。尚典也低下头，继续抄。尚健翻着稿纸，老花镜滑到鼻尖上，他没有去推，就那么看着。三个人，三支笔，一盏灯。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，梅树的枝丫在风中摇晃，影子投在窗户上，像一个人的手在招手。没有人抬头看，他们都低着头，在纸上走着各自的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