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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6章 东京的琉球祭

万国津梁:琉球最后的国王 迎风者 2141 2026-04-21 20:57:19

轮椅是去年买的。尚健跑了好几家铺子,最后在神田的一家店里找到了这一辆,木制的,扶手磨得很光滑,轮子转起来不响,推着也轻。尚泰坐在上面,腿上盖着一条毯子,毯子是尚典之妻织的,羊毛的,米白色的,边角绣着麻叶纹。他的腿已经不行了,不是摔的,是坐太久了。几十年坐在书桌前,腿没用,肌肉就缩了,缩了就站不起来了。金医官说多活动活动还能恢复,尚泰笑了笑,没有回答。他知道自己不会好了,不是悲观,是知道。知道自己的身体到了哪一步,就像知道一本书还剩多少页。

新袍子是尚典之妻做的,藏青色的,琉球式裁剪,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,也是麻叶纹。面料是在东京买的,不是琉球的布,但针脚是琉球的,密密匝匝的,摸上去凸凸的。尚泰摸了摸袖子上的纹路,手指在麻叶纹上划了一下。

“哥哥,准备好了吗?”

尚泰点了点头。尚健推着轮椅穿过走廊,轮子碾过木板,咕噜咕噜的,声音很轻。走廊的尽头是院子,院子的门开着,阳光从外面照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块亮斑。轮椅碾过门槛的时候颠了一下,尚健扶住椅背,稳住了。

院子里站着几十个人。男女老少都有,男人穿着和服或西装,女人穿着琉球式的花衣裳,老人拄着拐杖,孩子骑在父亲的肩膀上。他们站在梅树下,站在石凳旁,站在院墙边,密密麻麻的,把院子挤得满满当当。他们看到轮椅从走廊里推出来,看到那个穿着藏青色新袍的老人出现在阳光里,纷纷跪了下来。石板地很硬,膝盖磕上去的声音闷闷的,此起彼伏,像一阵短暂的雨。

“王上万岁!”

声音不大,但很齐,几十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,嗡嗡的,像蜜蜂在飞。尚泰坐在轮椅上,看着那些跪下去的人,看着那些低下去的头。他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——经常来周日聚会的商人,在工厂做工的工人,那个弹三线的老妇人。他也看到了很多陌生的面孔,年轻人,孩子,他没有见过的琉球人。他们在东京出生,在东京长大,没有去过琉球,不会说琉球语,但他们的父母告诉他们,你们是琉球人。

尚泰摆了摆手。

“我不是你们的王了,琉球也没有王了。”

院子里安静了下来。跪着的人抬起头,看着轮椅上的老人。老人的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很深,眼窝深陷,但眼睛还是很亮。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蜷着,伸不直。左手放在轮椅的扶手上,稳稳的,不动。

“但琉球还在。在你们心里,在你们说的话里,在你们唱的歌里。只要你们还记得,琉球就没有亡。”

没有人说话。风吹过梅树,叶子沙沙沙的,像有人在远处翻书。一个白发老妇人从人群中站起来,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琉球式花衣裳,头发挽在脑后,用一根银簪别着。她的脸上全是皱纹,牙齿掉了好几颗,但眼睛很亮,亮得像两盏灯。她站在那里,张了张嘴,唱了起来。

歌声很轻,很柔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。唱的是琉球的一首古歌,叫《安里屋小调》,讲的是一个姑娘在田里插秧,等心上人从海上回来。老妇人的声音在发抖,高音的地方破了,低音的地方又沉了下去,但每一个字都唱得很清楚。她的眼睛看着尚泰,尚泰看着她。

尚健站在轮椅后面,手扶着椅背,听着那些歌声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眼眶红了。他没有擦,就那么站着,让眼眶红着。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,上一次是向德宏死的时候,他在葬礼上没有哭,回到房间关上门,坐在床上,眼泪流了一个时辰。今天他没有哭,眼眶红了,但没有流下来。

尚泰闭上了眼睛。他听着那些歌声,听着那些琉球语的字句,每一个字都听得懂,每一个字都记得。他想起小时候在首里城,母亲抱着他,哼着同一首歌。那时候他不明白歌词的意思,只觉得好听,像风,像雨,像海。后来他明白了,明白的时候母亲已经不在了。

歌声飘出了院墙,飘到了巷子里,飘到了街道上。路过的行人停下来,侧着耳朵听,听不清在唱什么,但能听出来是外国的语言,不是日语,不是清国语,是别的什么话。他们听了一会儿,走了。没有人来敲门,没有人来制止。看守已经撤了,一个都不剩了。不是政府发了善心,是觉得没有必要了。一个快六十岁的老人,坐在轮椅上,手也废了,腿也废了,还能做什么?写书?写就写吧。写完了又能怎样?

但他们在唱歌。几十个人,站在那个十步见方的院子里,用琉球语唱着琉球的歌。他们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,不慌不忙的,像是在告诉什么人——我们还在。

歌声停了。院子里安静了下来,只有风吹过梅树的声音,沙沙沙的。尚泰睁开眼睛,看着那些站在院子里的人。他们看着他,他看着他。没有人说话。

“ありがとう。”

他说的是日语。不是他不会说琉球语的“谢谢”,是他想说日语。谢谢你们来,谢谢你们还记得,谢谢你们唱了这首歌。他用日语说了,因为他知道这些人里有一部分人听不懂琉球语,他们是在东京出生的,他们的父母没有教他们说琉球的话。不是不想教,是不敢教。教了又能怎样?在这个城市里,说琉球语的人会被当成异类,会被嘲笑,会被排挤。所以他们不教,但他们告诉孩子,你们是琉球人。这就够了。

一个年轻女人从人群中走出来,手里捧着一束花。花是野菊花,黄色的,小小的,用白纸包着。她走到轮椅前,弯下腰,把花放在尚泰的膝盖上。

“王上,这是从琉球带来的种子种的。在东京长的。跟琉球的一样。”

尚泰低下头,看着那束野菊花。花很小,花瓣很薄,在阳光里透亮。他伸手摸了摸花瓣,手指在花瓣上轻轻划了一下,花瓣颤了颤,没有掉。

“跟琉球的一样。”

他抬起头,看着那个年轻女人。她的眼睛很亮,跟那些花一样。

夕阳开始往下沉了,光线从金色变成橘红色。尚健推着轮椅,慢慢走回走廊。轮子碾过石板,咕噜咕噜的,声音很轻。那些人还站在院子里,看着轮椅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。没有人走,没有人说话。他们站在那里,看着那扇门,看着那个背影,看着那束野菊花放在轮椅的扶手上,黄色的花瓣在暮色里显得格外亮。

尚泰坐在轮椅上,闭着眼睛。手里还握着那束花,握得很轻,像是怕捏碎了。风从南边吹来,带着煤烟的味道,但闭上眼睛的时候,闻到的好像是海水的咸味,好像是那霸港的鱼腥味,好像是首里城御庭里那棵珊瑚树的味道。

尚健推着轮椅,脚步很稳。他的眼睛看着前方,看着走廊尽头那扇门,门后面是书房,书房里有未写完的书稿。他知道哥哥今晚还会继续写,用左手,一个字一个字地写,写得很慢,但不停。他推着轮椅,听着轮子碾过木板的声音,咕噜咕噜的,跟心跳的节奏一样。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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