尚健把轮椅推到院子里的时候，月亮刚从东边升起来，挂在梅树梢头，又大又圆，像一盏灯笼。月光很亮，照得石板地白花花的，像铺了一层霜。梅树的叶子已经不多了，稀稀拉拉的，风一吹就往下落，落在石凳上，落在石桌上，落在那只倒扣的茶杯上。尚泰坐在轮椅上，穿着那件藏青色的新袍，腿上盖着毯子，手里握着白色珊瑚碎片。他抬起头，看着月亮，看了很久。月亮很圆，很亮，跟他在首里城看到的月亮一样圆，一样亮。但首里城的月亮更大，更低，像是挂在城墙上，伸手就能摸到。
“想看看月亮。”
尚健站在轮椅后面，没有说话。他把轮椅推到院子中间，停在那里，让哥哥正对着月亮。月光照在尚泰的脸上，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，照在他深陷的眼窝上。他的皮肤很白，白得透明，能看到太阳穴下面青色的血管。他已经很久没有晒太阳了，不是不想晒，是晒不动了。每天从早到晚坐在书房里，只有尚健推他出来的时候才能看到天。
尚顺从屋里跑出来，木屐踩在石板路上，嗒嗒嗒的，声音很脆。他穿着一件蓝色的琉球式童装，是用尚泰小时候的旧袍子改的，领口和袖口绣着麻叶纹。他跑到轮椅前面，两只手扒着轮椅的扶手，踮起脚尖，看着祖父。
“爷爷，你看什么？”
“看月亮。”
“月亮圆了。”
尚泰笑了一下。他伸手把孙子抱起来，放在膝盖上。尚顺很轻，轻得像一只猫，坐在他的腿上，两只小脚悬空着，晃来晃去。尚泰用毯子把孙子的腿也盖住，裹紧了。
“顺，你看。月亮圆了。”
尚顺又抬起头，看着月亮。他的眼睛很黑很亮，映着月光，像两颗小星星。他看了一会儿，突然唱了起来。不是他会的歌，是祖父刚才哼过的调子，他听了一遍就记住了。声音稚嫩，奶声奶气的，发音不准，“月”唱成了“夜”，但调子是对的。唱的是琉球的一首童谣，叫《月夜》，讲的是月亮出来了，孩子该睡觉了，妈妈在床边守着。
尚泰听着孙子唱歌，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，是流泪，眼泪从眼角涌出来，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，流到嘴角，咸的。他没有擦，让眼泪流着。他想起母亲在首里城的寝殿里抱着他，唱着同一首歌。那时候他也三岁，跟尚顺一样大。他趴在母亲的肩膀上，看着窗外的月亮，听着母亲的歌声，慢慢闭上了眼睛。现在他是祖父了，抱着孙子，唱着同一首歌。母亲不在了，首里城不在了，但歌还在。歌不会走，歌会等。
尚健站在轮椅后面，看着哥哥流泪，看着侄子唱歌。他的眼眶红了，但没有流下来。他把手放在轮椅的椅背上，手指攥着木头，攥得很紧。他的腰间空荡荡的，那块挂了三十三年的玉璧已经不在了。但他不觉得空，因为他知道那块玉璧在向德宏的棺木里，陪着那个跪了三次的人。那个人的骨头已经烂了，但玉璧不会烂。玉璧会等。
“父亲，外面凉，进屋吧。”
尚泰摇了摇头。
“再坐一会儿。”
尚典没有再说。他站起来，退后一步，站在父亲身后，和尚健并排站着。两个人，一左一右，站在轮椅后面，像两棵树。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，一长一短，长的是尚健，短的是尚典。
“哥哥，等你身体好一点，我们一起回琉球。”
尚泰没有回答。他看着月亮，看了一会儿，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好。一起回去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尚健知道这是假话，哥哥也知道。他们都知道回不去了。但假话也要说，因为假话比真话好听。真话太疼了。
尚顺坐在祖父的膝盖上，唱完了那首歌，打了一个哈欠。他的眼睛开始打架了，一睁一闭，一睁一闭，像是有人在给他上眼皮和下眼皮之间拉一根橡皮筋，拉紧了就睁开，松了就闭上。他把头靠在祖父的胸口上，听着祖父的心跳声。心跳很慢，很沉，一下一下的，像钟声。他听着那个声音，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尚泰抬起头，看着月亮。月亮已经从梅树梢头移到了屋顶上方，更亮了，更圆了。他看着那轮月亮，想起了四十八年前，在首里城的御庭里，父亲抱着他，他指着月亮说“阿布那”——大海。父亲怔了一下，望向北方的天际。那时候他不知道父亲在看什么，现在他知道了。父亲在看萨摩的方向，在看那个迟早会来的灾难。
“今天的月亮，和首里城的一样。”
他低下头，看着怀里睡着的孙子。孙子的脸很小，眉毛很浓，睫毛很长，嘴巴微微张着，呼吸很轻。他用左手把白色珊瑚碎片举到孙子面前，碎片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。
“记住这个月亮。这是琉球的月亮。”
尚健从轮椅后面走出来，蹲在轮椅前面，看着哥哥。
“哥哥，回去吧。”
尚泰点了点头。尚健把尚顺从哥哥的膝盖上抱起来，尚典在后面扶住轮椅的把手。尚顺在尚健的怀里翻了个身，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，听不清，又睡了。尚健把他抱进屋里，放在床上，盖好被子。他站在那里，看着侄子的小脸看了一会儿，转身走出来。
院子里，尚典已经推着轮椅往屋里走了。轮子碾过石板，咕噜咕噜的，声音很轻。尚泰坐在轮椅上，闭着眼睛，手里空空的，碎片给了孙子。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，左手放在扶手上，头微微仰着，月光照在他的脸上。他的表情很平静，平静得像那霸港无风时的海面。
轮椅进了走廊，轮子从石板碾到木板，声音变了，咕噜咕噜变成了咯吱咯吱。走廊很暗，没有点灯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在地板上画出一块一块的亮斑。轮椅从一块亮斑碾到另一块亮斑，忽明忽暗，像一列穿过隧道的火车。
院子里空了。只有月光，只有风，只有那棵梅树，还有那只倒扣在石桌上的茶杯。月光照在茶杯上，杯壁上有一道小小的缺口，在月光里泛着白。风从南边吹来，带着煤烟的味道，但闭上眼睛的时候，闻到的好像是海水的咸味，好像是那霸港的鱼腥味，好像是首里城御庭里那棵珊瑚树的味道。没有人闻到了，院子里没有人了。
（第三卷·异乡的国王·第61-70集·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