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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6章 琉球式的葬礼

万国津梁:琉球最后的国王 迎风者 2003 2026-04-21 20:57:19

消息是尚典传出去的。他跑了十几家琉球人的铺子,一家一家地敲门,告诉他们说父亲走了。那些人听到消息,有的愣住了,有的哭了,有的跪在地上磕头。他们放下手里的活计,换上了琉球式的丧服,白色的,麻布的,领口和袖口缝着黑边。有些人没有丧服,就把白布披在身上,用绳子扎一下。他们从四面八方赶来,聚在宅邸门口,越来越多,几十个人,把巷子都堵住了。

明治政府的人也来了。一个穿着西洋礼服的官员,戴着高帽子,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伞。他站在门口,看了看向健,清了清嗓子。

“藩王殿下去世,政府将以华族规格举行葬礼。这是体面。”

尚健站在门口,穿着一身白色的丧服,腰间空荡荡的。他看着那个官员,看了几秒。

“我哥哥不要华族葬礼。他要琉球葬礼。”

官员的眉头皱了一下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几个随员,那些人也在看他。他又转回来,看着尚健。

“琉球已经没有葬礼了。”

“有。我们就是。”

官员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看着院子里那些穿着白色丧服的琉球人,看着他们脸上的泪痕,看着他们手里捧着的香烛和纸钱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没有说出来。他转过身,带着随员退到了院子外面,站在巷子里,远远地看着。

院子里,琉球式的葬礼开始了。按照琉球旧礼,先在院子正中央摆一张桌子,桌上放了香炉、烛台、一碗米饭、一杯清酒。香炉是铜的,用了很多年,炉身被烟熏得发黑。烛台是一对,锡的,一个高一个矮。米饭是尚典之妻煮的,满满一碗,压实了,上面放了三根筷子。清酒是琉球商人带来的,泡盛酒,度数很高,倒在杯子里,酒香飘满了院子。

尚健蹲在院子角落的铁盆前,烧纸钱。纸钱是从琉球商人那里买的,黄色的草纸,上面印着铜钱的图案。他把纸钱一张一张地丢进铁盆里,火苗舔着纸边,纸卷起来,变黑,变成灰,灰在热气里飘起来,落在他的手上、衣服上、头发上。他烧了很多,纸灰堆了满满一盆,风一吹就飞起来,在院子里打旋。

老妇人抱着三线,坐在桌旁,弹起了琉球的丧舞曲。调子很慢,很沉,每个音都拖得很长,像是有人在哭。几个年轻人穿着白色的丧服,手拉着手,围成一圈,跳起了琉球的丧舞。步子不大,但很重,脚在地上踩出咚咚咚的声音,像心跳。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眼睛里有光,很亮。

尚健烧完了纸钱,站起来,走到棺木前。棺木是杉木的,很轻,尚典和尚典之妻一起抬进来的。棺盖开着,尚泰躺在里面,穿着一身白色的琉球式寿衣,脸上盖着一块白布。他的右手放在胸前,手指微微蜷着。那枚白色珊瑚碎片还握在他的手心里,露出来一小截,白白的,像一粒米。

“哥哥,你说过站着死。你站了一辈子。现在你可以躺下了。”

他直起身,退后一步,看着哥哥的脸。白布盖着,看不到脸了。但他记得那张脸,每一个皱纹都记得,每一根白发都记得。他不会忘。忘不了。

棺盖合上了。钉子钉进去的时候,锤子敲在钉帽上,当当当的,声音很脆。每敲一下,院子里的人就抖一下。不是怕,是舍不得。敲一下,就少一下。敲完了,就再也看不到了。

尚典站在棺木旁边,牵着尚顺的手。尚顺穿着一件小小的白色丧服,是他母亲连夜缝的,针脚很密,但有些歪。他抬起头,看着父亲。

“爸爸,爷爷在里面吗?”

“在。”

“他睡着了吗?”

尚典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没有说出来。他蹲下来,把儿子抱在怀里,抱得很紧。

棺木被抬出了宅邸。八个人抬着,四个人一边,走在前面。尚健走在棺木后面,手里捧着一炷香。香冒着青烟,烟在风中飘散,像一根看不见的线,牵着棺木,不让它走远。尚典牵着尚顺跟在后面,再后面是几十个琉球人,穿着白色的丧服,排成两列,走得很慢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脚步声,几十个人的脚步踩在雪地上,噗噗噗的,很闷。

巷子很窄,两边的墙壁上积着雪,雪在阳光下闪着光。棺木从巷子里抬出去,抬到大街上。街上的人停下来,看着这支送葬的队伍,看着那些白色的丧服,看着那口杉木棺,看着那些沉默的脸。没有人知道他们在送谁,但每个人都能看出来,那是一个很重要的人。因为送他的人太多了,多到整条街都站满了。

老妇人走在队伍的最后面,怀里抱着三线,弹着丧舞曲。调子很慢,很沉,每个音都拖得很长。她一边弹一边唱,唱的是琉球的一首古歌,叫《送魂歌》,讲的是人死了,灵魂要回到祖先的地方去。歌词很长,她唱了一段又一段,嗓子唱哑了,还在唱。

日本官员站在巷口,看着队伍从面前走过。他看着那些白色的丧服,看着那口杉木棺,看着那些流泪的脸。他的表情很复杂,嘴唇动了几下,没有说话。旁边的随员低声说了一句。

“他们还是不肯忘记。”

官员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随他们去吧。人已经死了。”

他转过身,走了。皮鞋踩在雪地上,咯吱咯吱的,声音越来越远。

送葬的队伍走过了三条街,走到了墓地。墓地在东京的南边,靠近日比谷,是一片不大的墓地,埋着一些在东京去世的琉球人。尚泰的墓在最里面,靠着墙,不大,但朝向南方。南方是琉球的方向。

尚健站在墓前,看着那块新立的墓碑。墓碑上刻着几个字——“尚泰之墓”。没有写“琉球国王”,没有写“冲绳藩王”,只有名字。他知道哥哥不在乎那些头衔。哥哥在乎的是琉球,是那本书,是那些记得他的人。

他从袖子里掏出那枚白色珊瑚碎片——不是哥哥手里那枚,是另一枚。这一枚是他从首里城城门石缝里取出来的那枚,哥哥三岁捡的,二十岁留在城门,五十八岁的时候他托人取回来的。他没有把它放进棺木里。他留着。留着就还有个念想。想哥哥的时候,拿出来看看,就知道哥哥还在。不是在这个世界上,是在他心里。

他转过身,看着那些穿着白色丧服的人。他们站在墓前,低着头,有人在哭,有人在念悼词,有人在唱歌。歌声很轻,很柔,在冬日的空气中飘着,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线,把他们连在一起,把他们和那个躺在地下的人连在一起,把他们都和那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连在一起。

尚健把碎片握在手心里,握得很紧。碎片很小,硌着掌心,有点疼。但他没有松手。疼就疼吧。疼才能记住。记住了就不会忘。不会忘就永远在。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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