尚健把海图摊在桌上,图纸很大,铺满了整张桌面。图是琉球商人画的,用的纸很糙,墨迹洇开了,有些地名看不太清。但航线画得很清楚——从东京湾出来,沿太平洋海岸南下,到鹿儿岛,再到长崎,从长崎换船,经奄美大岛,最后从那霸港偷渡上岸。箭头一个接一个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蛇。尚健用手指顺着箭头走了一遍,从东京走到那霸,走得很慢,手指在纸上沙沙地响。那霸两个字写得很小,挤在图纸的右下角,旁边画了一个小圈,写着“琉球”二字。
尚典站在一旁,手里攥着一只布包。布包是灰色的,洗得发白,里面装着这些年攒下的路费。铜钱、银币、几张纸币,用绳子扎着口,沉甸甸的。他把布包放在桌上,推过去。
“叔叔,路费够了。这些是媳妇攒的,还有我这些年攒的。”
尚健打开布包,看了看,没有数。他把布包系好,放在桌角。
琉球商人跪坐在对面,姓仲村渠,四十多岁,圆脸,小眼睛,留着两撇小胡子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和服,腰间挂着一把短刀,刀鞘很旧,漆皮剥落了大半。他是仲村渠老板的儿子,老仲村渠前年死了,铺子传给了他。他跑东京-长崎航线跑了十几年,对海路很熟,哪条路安全,哪条路有萨摩的船,他都清楚。
“大人,现在回琉球很危险。萨摩的耳目到处都是,从鹿儿岛到那霸,每条航线上都有他们的巡逻船。被抓到了……轻则遣返,重则关进大牢。”
尚健看着海图,手指停在那霸港的位置。
“我不怕。”
仲村渠看了他一眼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大人不怕,但我要怕。铺子还要开,家里还有老婆孩子。万一出了事,我全家都要受牵连。”
尚健抬起头,看着仲村渠。仲村渠的目光躲了一下,低下头。
“你放心。出了事,我一个人扛。不会连累你。”
仲村渠没有说话。他低下头,看着桌上的海图,手指在“那霸”两个字上点了一下。
“路线是这样。从东京坐船到长崎,三天。在长崎换船,去奄美大岛,五天。从奄美大岛偷渡进那霸港,要看天气,运气好一天就到,运气不好要等十天半个月。前后最快也要一个月,慢的话两三个月。”
“船呢?什么船?”
“货船。运白糖的,从长崎到奄美,再从奄美到那霸。船不大,但稳当。船主是我朋友,琉球人,信得过。他在奄美接你,带你进那霸。”
尚健点了点头。他把海图折好,折成巴掌大一块,塞进袖子里。
尚典站在一旁,看着叔父把海图塞进袖子,看着他把布包系好,看着他对仲村渠说话。他的手在发抖,不是冷,是怕。他怕叔父回不来了。琉球那么远,路上那么危险,萨摩的船那么多,叔父五十四岁了,腿脚不好,眼睛也不好,一个人走那么远的路,万一出了事……
“叔叔,太危险了。我替你去。”
尚健转过头,看着侄子。尚典的眼睛红红的,嘴唇在抖,手也在抖。他看着那双眼睛,看了几秒,摇了摇头。
“你留下。你还有孩子,还有媳妇。我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尚典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没有说出来。他知道叔父说得对。他有儿子,有妻子,有家。叔父什么都没有了。哥哥死了,旧臣们死了,向德宏死了,向元乔死了。他的玉璧也给了向德宏,陪着他躺在地下。他什么都没有了。但他还有一件事要做。把《琉球旧记》带回去,交给琉球人。这件事做完了,他也就没什么牵挂了。也许留在琉球,也许回来,也许死在路上。都行。他不在乎了。
尚健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,白色的信封,封口处滴了一滴蜡油,用拇指按了一下,留下一个模糊的指纹。信封上没有写名字,只画了一个圈。他把信放在桌上,推到尚典面前。
“如果我回不来,你再打开。”
尚典拿起信,手指在发抖。信封很薄,里面只有一张纸,但他觉得沉甸甸的。他把信揣进怀里,贴身的口袋,按住。
“叔叔,你会回来的。”
尚健笑了笑,没有回答。他站起来,走出书房,走到院子里。梅树已经长高了很多,枝丫伸到了墙外去。树皮很粗糙,摸上去像老人的手。他站在树下,抬起头,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。叶子还没有长出来,但芽苞已经鼓了,小小的,嫩绿色的,像一粒粒米。春天来了,雪化了,该走了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用琉球语说了一句话。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
“しま んちゅ や いちゅい みそーる。”
尚典站在书房门口,听到了。他听懂了。琉球人,要回去了。他的眼泪流了下来,不是哭,是流泪。他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他看着叔父的背影,那个背影穿着灰色的和服,头发全白了,背微微驼着,但腰还是很直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棵树,看了很久。
风吹过来,带着春天的暖意,吹动了尚健花白的头发。他把手伸进袖子里,摸到那枚白色珊瑚碎片。碎片很小,硌着掌心,有点疼。他没有松手。疼就疼吧。疼才能记住。记住了就不会忘。不会忘就永远在。
他转过身,走回了书房。尚典还站在门口,脸上有泪痕。他看着侄子,伸出手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别哭。我走了以后,你把书房收拾好。那些书不要动,放在原处。等我回来。”
尚典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,点了点头。
“叔叔,你什么时候走?”
“三天后。仲村渠的船在东京湾等。”
三天。还有三天。三天后他就要离开这个住了四十多年的院子了。他来这里的时候十五岁,现在五十四岁。住了大半辈子,住到头发全白,住到哥哥死了。他以为他会恨这个地方,但真要走了,又有点舍不得。不是舍不得东京,是舍不得那些记忆。哥哥在这棵树下坐过,向德宏在这张石凳上喝过茶,向元乔在这条走廊上拄着拐杖走过。那些记忆都长在院子里了,拔不掉了。他走了,记忆还留着。留着就还有人来。尚典会来,尚顺会来。他们会记得。
他走回书房,坐在桌前,提起笔。他要写一封信,不是给尚典的那封,是给仲村渠的。写好了,折好,塞进信封里。
“仲村渠,这是船钱。不够的话,到了长崎再补。”
他把信封递过去。仲村渠接过来,掂了掂,没有打开。
“够了。”
他站起来,朝尚健鞠了一躬,转身走了。木屐踩在地板上,嗒嗒嗒的,声音越来越远。门关上了。
书房里只剩下尚健一个人。他坐在桌前,看着桌上的海图。海图折好了,塞在袖子里,但桌上还有一张——是另一张,画的是首里城的平面图。他从琉球商人那里弄来的,画得很细,正殿、御庭、回廊、城门、钟楼,每一个建筑都标了名字。他看着那张图,看了很久。他找到了御庭,找到了那棵珊瑚树的位置,找到了正殿侧门——他八岁时站在那里,探出半个身子,看着哥哥跪在正殿中央接旨。那时候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童装,头发扎成一个小髻,用红绳绑着。他看着哥哥的背影,觉得哥哥好厉害。
现在哥哥不在了。他要去哥哥回不去的地方。替哥哥看看那棵珊瑚树还在不在,替哥哥听听那霸港的海风,替哥哥摸摸首里城的城墙。城墙还在吗?不知道。也许还在,也许被拆了,也许长满了草。但不管还在不在,他都要去看看。不看一眼,死不瞑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