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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1章 那霸港

万国津梁:琉球最后的国王 迎风者 1913 2026-04-21 21:01:54

轮船驶入那霸港的时候,尚健站在甲板上,手指紧紧攥着栏杆,指节发白。海风很大,吹得他花白的头发往后飘,衣角猎猎作响,但他没有动,就那么站着,看着那条海岸线越来越近。四十一年了。他离开这里的时候十五岁,现在五十四岁。头发白了,腰弯了,眼睛花了,但海还是那片海,蓝得发黑,蓝得发亮,跟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。他以为海会变,海没有变。变的是他。

港口的样子变了。码头扩建了,以前是木头的,现在是石头的,宽了很多,能并排停两艘大船。栈桥上也铺了新石板,整齐划一,不像以前那样坑坑洼洼的。岸边的房子也变了,多了很多西洋式的建筑,红砖墙,尖屋顶,跟记忆中的琉球民居完全不一样。但海水的味道没有变,咸咸的,腥腥的,混着海藻腐烂的气味,跟他十五岁时闻到的一模一样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吸了很多,像是要把这四十一年欠下的都补回来。

船靠岸了。舢板放下来,水手在喊什么,听不清。乘客们挤在舷梯前,推推搡搡的,急着下船。尚健没有挤,他站在最后面,等着。等人都走完了,他才提起那只破旧的箱子,慢慢走下舷梯。木屐踩在舷梯上,咯吱咯吱的,声音很脆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很稳,像是怕踩空了,又像是舍不得走完。

码头上有几个工人在搬运货物,穿着破旧的衣服,皮肤晒得黝黑,用流利的琉球语交谈着。尚健听着那些话,每一个字都听得懂,但他没有开口。他怕一开口就会哭。那些人说的琉球语跟他在东京说的不太一样,口音更重,语速更快,有些词他都没听过。但他听得懂,每个字都听得懂。那是他小时候说的话,是他在首里城御庭里跟乳母说的话,是他跟哥哥在珊瑚树下说的话。他已经四十一年没有跟人说过了。在东京,他只跟尚泰说琉球语,尚泰死后,他连说话的人都没有了。

码头入口处站着一个日本警察,穿着黑色的制服,腰间挂着一把刀,帽子压得很低,遮住了半张脸。他站在那里,目光扫视着下船的乘客,一个接一个地看。看到尚健的时候,他伸出手拦了一下。

“从哪来?来做什么?”

尚健看着他,用流利的日语回答。

“从东京来。探亲。”

警察扫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停了一下,又看了看他手里那只破旧的箱子。箱子很旧,边角磨破了,用麻绳捆着,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。

“探谁?”

“亲戚。住在那霸。”

警察又看了他一眼,挥了挥手。

“走吧。”

尚健点了点头,提起箱子,走出了码头。

那霸的街道变了。以前是土路,现在是石板路,两旁种着树,树不大,是新栽的,树干只有手腕粗细。街上的店铺也变了,以前卖的大多是琉球本地的东西——苦瓜、泡盛、芭蕉布。现在多了很多日本货,和服、清酒、木屐,摆在橱窗里,亮亮堂堂的。行人不多,三三两两的,穿着和服或西装,很少有人穿琉球式的衣裳了。

尚健提着箱子,沿着街道慢慢走。他走得很慢,眼睛扫过每一栋建筑,每一棵树,每一块招牌。他在找,找那些他记忆中的东西。那家卖苦瓜干的铺子还在吗?那棵老榕树还在吗?那条通往首里城的路还在吗?他找了一路,找到了一些,也丢了一些。铺子还在,但换了老板,卖的东西也不一样了。榕树还在,但被修剪过了,形状变了。路还在,但拓宽了,铺了柏油,两边的房子拆了很多。

他停下来,站在一棵榕树下。树干很粗,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,树冠很大,遮住了大半条街。他记得这棵树,小时候经常爬上去,坐在树杈上看海。那时候他八岁,哥哥十岁,哥哥不敢爬,他爬。他爬到最高的那根树杈上,坐在那里,晃着腿,看着那霸港的海面上来来往往的船。哥哥在树下喊“健儿,下来,危险”,他不听,还往上爬。后来哥哥哭了,他才下来。

现在他不爬树了。爬不动了。他站在那里,仰着头,看着那棵树的树冠。树叶很密,绿油油的,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碎金。他看着那些光斑,想起了小时候在首里城御庭里,躺在那棵珊瑚树下,看着头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琉球松。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,不知道什么是琉球,不知道什么是萨摩,不知道什么是亡国。他只知道海风很舒服,阳光很暖和,哥哥在身边。

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箱子。箱子里装着《琉球旧记》的手抄本,是哥哥用左手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。哥哥写了十几年,写到手废了,腿废了,写到死。现在他把这本书带回来了,带回琉球。哥哥没有回来,但书回来了。书在,哥哥就在。

他转过身,继续走。沿着那条通往首里城的路,一步一步地走。路很长,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房屋,有的新,有的旧,有的空着,有的住着人。他走过了三条街,拐了两个弯,看到了那霸川的桥。桥是新的,石头的,栏杆上刻着花纹,不是琉球的纹样,是日本的。他站在桥上,看着桥下的水。水很清,能看到河底的石头,石头圆圆的,被水流磨得很光滑。他看了几秒,继续走。

太阳越升越高,从东边移到头顶。他的影子从西边缩到脚下,变成一摊黑色的水。他的腿开始疼了,膝盖弯不了,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上。但他没有停,咬着牙继续走。他走了很久,久到汗水湿透了衣领,久到嘴唇干裂了,久到眼前的街道开始模糊。他停下来,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。不是哭,是汗。汗从额头上流下来,流到眼睛里,辣辣的。

他站起来,看着前方的路。路还很长,但他能看到远处的山了。山是绿的,不高,但很陡,山顶上有一片密密的树林。树林后面,就是首里城。他看不到城,但知道它在。城墙还在,正殿还在,那棵珊瑚树还在。他相信它们都在。等了他四十一年了,不会走。树不会走,城不会走,根不会走。

他提起箱子,继续走。脚步很慢,但很稳。太阳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白得刺眼。风吹过来,带着海水的咸味,吹动了他的衣角。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,像一根歪歪扭扭的线,伸向远方,伸向首里城的方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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