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越走越窄,两旁的房屋越来越少,树越来越多。尚健提着箱子,沿着一条石板铺成的小路往上走,坡度很陡,每走一步膝盖都疼,疼得钻心。他咬着牙,一步一步地挪,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来,流进眼睛里,辣辣的,他用手背擦了一下,继续走。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拐过一道弯,眼前豁然开朗。首里城的城墙出现在面前。
城墙还在。但已经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了。石头还是那些石头,灰白色的,一块一块垒上去,缝隙里填着白灰。但石头上长满了青苔,绿绿的,厚厚的,像一层毯子。有些地方的石头塌了,露出里面的泥土,泥土上长着杂草,草很高,高到膝盖。城门上的漆已经剥落殆尽,露出下面发黑的木头,木头上有很多裂缝,裂缝里塞着灰尘和虫卵。门环还在,铜的,生了绿锈,锈得连形状都看不清了。
尚健站在城门前,仰着头,看着那些斑驳的城墙,看了很久。他把箱子放在地上,走到城门边,蹲下来,伸出手摸了摸石缝。石缝很窄,手指伸不进去,但他记得那个位置。那里曾经塞着一枚白色珊瑚碎片,是哥哥三岁的时候捡的,二十岁的时候塞进去的。后来他托人取回来了,碎片现在在他手里,放在东京的宅邸里,没有带出来。他摸了摸石缝,摸到的是粗糙的石头和潮湿的青苔。碎片不在了,但石缝还在。石缝不会忘。
他站起来,推开城门。门很重,推的时候吱呀吱呀响,声音很大,在空荡荡的城里回荡着,像是有人在叹气。他走进去,站在御庭里。
御庭已经变成了荒地。石板地上长满了草,草很高,高到腰,风一吹就沙沙响。那棵珊瑚树还在,但已经枯死了,树干光秃秃的,没有叶子,没有枝条,只有一根枯干,朝东南方向倾斜着,像是被风吹歪的,又像是自己倒下去的。树皮已经脱落了大半,露出里面发白的木头,木头上有很多裂缝,裂缝里长着蘑菇,小小的,白色的,一簇一簇的。
正殿的屋顶还在,但瓦片残缺不全,有些地方露出了下面的木板,木板被雨水泡得发黑,有些已经烂穿了,能看到里面的天空。柱子上的漆剥落殆尽,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,灰褐色的,上面有很多虫蛀的洞。窗户纸早就没了,窗棂上挂着蜘蛛网,网很大,风吹过来的时候网会晃动,像是有人在拉。
尚健站在正殿前,沉默了很久。他把箱子放在地上,走到正殿门口,站在那里,看着里面。正殿里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御座不见了,匾额掉在了地上,歪歪斜斜地靠在墙角,上面落满了灰尘。地板上的木板有些翘起来了,有些塌下去了,缝隙里长着草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草,看着那些灰尘,看着那张歪倒的匾额,看了很久。
一个老人从城墙边走过来。七十多岁,穿着一件破旧的灰色和服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,背驼得很厉害,走路的时候拄着一根拐杖,拐杖是树枝做的,皮都没剥。他嘴里叼着一根烟袋,烟袋锅里的火星一闪一闪的。他走到尚健身旁,停下来,用琉球语说了一句话。
“来看首里城的?早没人来了。”
尚健转过头,看着那个老人。老人的眼睛很小,眯成两条缝,眼角全是皱纹,像干透了的橘子皮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像是看惯了这座废墟,已经没有什么能让他动容了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
老人的手抖了一下。烟袋从嘴里掉下来,落在地上,火星溅出来,烫了一下他的脚背,他没有感觉。他看着尚健的脸,看了很久,从花白的头发看到深陷的眼窝,从深陷的眼窝看到消瘦的下巴,从消瘦的下巴看到腰间空荡荡的位置。他的嘴唇开始发抖,膝盖弯了下去。
“您是……王弟殿下?”
尚健弯下腰,扶住老人的胳膊,把他拉起来。老人的胳膊很细,隔着袖子能摸到骨头,像握着一根干柴。
“我不是什么殿下了。只是一个回来看看的琉球人。”
老人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,是流泪,眼泪从眼角的皱纹里涌出来,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流,流到嘴角,咸的。他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尚健,看了很久。
“四十年了……终于有人回来了。”
尚健没有说话。他松开老人的胳膊,转过身,走进正殿。木板在脚下咯吱咯吱响,声音很脆,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荡着。他走到墙角,蹲下来,看着那张倒在地上的匾额。匾额是黑底的,字是金的,上面写着“中山世土”四个字。字迹还很清楚,每一笔都端端正正,但金粉已经剥落了大半,有些地方只剩下浅浅的痕迹。匾额的边角磕破了,木茬露出来,白白的,像是骨头。
他伸出手,用手擦去匾额上的灰尘。灰尘很厚,厚得像一层毯子,擦了一下,手黑了,匾额上露出一小块黑底。他又擦了一下,又擦了一下,擦了十几下,才把四个字擦出来。中山世土。他看了很久,手指在那四个字上慢慢划过,从“中”划到“土”,一笔一划,很慢。
老人站在正殿门口,看着他。他没有进去,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蹲在墙角擦匾额的老人。他不知道那个老人是谁,但他知道,那个老人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回来的。因为他的身上有东京的味道,有煤烟的味道,有四十年的岁月留下的味道。
尚健站起来,转过身,走出正殿。他走到御庭里,站在那棵枯死的珊瑚树下。树干很细,只有碗口粗,但很高,高过他的头顶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树干。树皮没了,摸到的是光溜溜的木头,凉凉的,滑滑的。他摸了一下,把手收回来。
“哥哥,我替你看看。”
风吹过来,吹动了御庭里的杂草,沙沙沙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想起了小时候躺在这棵树下,看着头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琉球松。那时候他三岁,什么都不懂。现在他五十四岁了,什么都懂了。懂了的代价是失去了所有。
他站在那里,很久没有动。老人站在正殿门口,也没有动。两个人,一棵枯树,一张倒下的匾额,一座空了的城。风吹过来,吹动了尚健花白的头发。他把手伸进袖子里,摸到那枚白色珊瑚碎片。碎片很小,硌着掌心,有点疼。他没有松手。疼就疼吧。疼才能记住。记住了就不会忘。不会忘就永远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