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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6章 隐蔽的传播

万国津梁:琉球最后的国王 迎风者 2009 2026-04-21 21:01:54

出租屋在那霸港南边的一条小巷里,比之前那间还要偏僻。巷子窄得只能一个人走,两边是高高的石墙,墙上爬满了藤蔓,绿绿的,厚厚的,像一挂帘子。屋子很小,只有四张榻榻米大,一扇窗户,窗户对着巷子,阳光照不进来,白天也要点灯。尚健住在这里已经半个月了。没有人知道他住在这里,除了那几个最信任的人。他们每隔几天来一次,夜里来,从巷口走进来,脚步很轻,敲门三下,停一下,再敲两下。

尚健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《琉球旧记》的手抄本。书已经很薄了,大半的书页已经发了出去,剩下的摞在桌上,一页一页的,像一叠落叶。他拿起一页,看了看,放下来,又拿起另一页。他要把这些书页按顺序排好,哪一页先发,哪一页后发,发给谁,都要记清楚。不是怕丢了,是要让抄完的人能接上。不能断,断了就接不上了。

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小册子,是他自己做的,用白纸裁成小张,棉线缝的。册子的封面上写着“发放登记”四个字,字歪歪扭扭的,但他写得很用力,每一笔都刻进了纸里。他翻开册子,找到最新的一页,上面记着日期、姓名、页数。他把今天要发的几页抄上去,合上册子,塞回抽屉。

门外传来敲门声,三下,停了一下,两下。他站起来,走过去,拉开门闩。门开了,一个年轻人闪身进来,穿着一件灰色的和服,头上戴着斗笠,斗笠压得很低。他把斗笠摘下来,露出脸,是向德宏的孙子,向勇。二十出头,脸很瘦,颧骨很高,下巴很尖,眼睛很亮,像他祖父。

“健叔,我来取书页。”

尚健点了点头,走回桌前,从那一叠书页中抽出几页,数了数,五页,递给向勇。向勇接过去,折好,塞进怀里。

“抄完了送回来,换新的。不要积压,不要弄丢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向勇没有走。他站在那里,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放在桌上。布包不大,鼓鼓囊囊的,解开,里面是几个红薯、两根苦瓜、一块豆腐。红薯还带着泥,苦瓜很新鲜,豆腐还冒着热气。

“我妈让我带给您的。”

尚健看着那些东西,看了几秒。

“替我谢谢你妈。”

向勇点了点头,戴上斗笠,走到门口,拉开门闩,往外看了看,巷子里没有人。他闪身出去,门在身后关上了。

尚健坐在桌前,拿起一个红薯,在手里掂了掂,很沉。他把红薯放在桌上,拿起那根苦瓜,摸了摸,苦瓜很硬,表面的疙瘩硌着掌心。他把苦瓜放下,拿起那块豆腐,豆腐还是温的,用芭蕉叶包着,芭蕉叶的香味渗进了豆腐里。他看着这些东西,看了很久。这些东西不是买来的,是从人家的饭桌上省下来的。省一口给他,别人就少吃一口。他知道。但他不能拒绝。拒绝了人家会伤心。伤人心的事不能做。

他把红薯、苦瓜、豆腐收好,放在墙角的小筐里。筐是竹编的,不大,已经装了不少东西——几个红薯、几根苦瓜、一块豆腐、一罐黑糖、一小瓶泡盛酒。都是人家带来的。他不舍得吃,放着,放着放着就坏了。坏了也不舍得扔,坏了的也是人家的心意。

他坐回桌前,戴上老花镜。老花镜是仲村渠帮他配的,金边的,镜片很厚,看东西的时候要往后仰一点才清楚。他拿起一页书页,凑到灯下看。字是尚典抄的,端端正正,一笔一划都不含糊,但他看着那些字,看到的不是尚典的笔迹,是哥哥的。左手写的,歪歪扭扭的,“不”字少了一横。他没有改,留着。错就错了,错也是哥哥的字。

他把书页放下,拿起笔,在登记册上写下一行字——“三月十二日,向勇,五页。”字写得很慢,手在抖,不是怕,是老。手老了,不听使唤了。但还是要写,不写就忘了,忘了就乱了,乱了就接不上了。

门外又传来敲门声。三下,停了一下,两下。他站起来,走过去,拉开门闩。这次进来的是一个女人,四十多岁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花衣裳,头发挽在脑后,用一根银簪别着。她的脸很圆,眼睛很大,眼角有细纹,但笑起来很好看。她是仲村渠的老婆,姓新垣,叫新垣雪。她是来取书页的,上次拿走了三页,抄完了,送回来换新的。

“健叔,我抄完了。您看看。”

她从怀里掏出三页纸,叠得整整齐齐,递给尚健。尚健接过来,打开,凑到灯下看。字写得很工整,一笔一划都不含糊,比尚典的字还好看。他看了一页,又看了一页,又看了一页,点了点头。

“好。很好。”

他把那三页纸收好,放进抽屉里,从桌上抽出三页新的,递给新垣雪。新垣雪接过去,折好,塞进怀里。

“健叔,您瘦了。多吃点。”

“吃了。每天都吃。”

新垣雪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她知道他在撒谎。墙角的筐里那些东西还在,红薯没动,苦瓜没动,豆腐坏了,他也没有扔。她走过去,把筐里那块坏了的豆腐拿出来,用芭蕉叶包好,塞进袖子里。

“明天我带新鲜的来。”

“不用了。够吃。”

新垣雪没有理他,走到门口,拉开门闩,往外看了看,闪身出去。门关上了。

尚健坐回桌前,看着那盏煤油灯。灯芯烧下去一截,光暗了。他把灯芯往上拨了拨,光又亮了。他拿起一页书页,凑到灯下看。这一页写的是琉球的歌谣,题目叫《安里屋小调》,讲的是一个姑娘在田里插秧,等心上人从海上回来。他看着那些字,想起了雪夜里东京的院子,那个弹三线的老妇人,那些在雪中唱歌的人。他们都还好吗?不知道。也许好,也许不好。但他们在唱,唱了就不会忘。

煤油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,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照在那副老花镜上。他的影子映在墙上,很大,很黑,像一棵孤独的树。树没有叶子,光秃秃的,但根还在。根扎在土里,扎得很深,拔不出来。

“今天又有三户人家抄完了。”

他自言自语,声音很小,小得只有自己能听到。但他还是要说,不说憋得慌。

“书页在琉球的土地上慢慢扩散,像种子一样。总有一天,会长成树林。”

黑暗中,他坐在桌前,手放在书页上,摸着那些纸。纸很薄,很平,但他觉得摸到了那些字。那些字在纸上,在他的手指下,在他的心里。不会丢。他站起来,走到床边,躺下来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被子很薄,有一股霉味,他把脸埋进被子里,闻着那个味道,想起了东京的宅邸,想起了那棵梅树,想起了哥哥坐在书桌前用左手写字的背影。那些画面在他眼前转着,一圈一圈的,像走马灯。

他闭上眼睛。耳边是海浪的声音,哗——哗——哗——,一下一下的,很有节奏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慢慢睡着了。手还放在书页上,手指微微蜷着,握着,没有松开。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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