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是仲村渠带来的。那天傍晚,天快黑了,巷子里灰蒙蒙的,仲村渠从巷口走进来,脚步比平时急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和服,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外套,帽子压得很低,遮住了半张脸。他走到门口,敲了三下,停了一下,又敲了两下。尚健拉开门闩,仲村渠闪身进来,从怀里掏出一个灰色的信封,递过来。
“东京来的。辗转了好几手,先到长崎,再到鹿儿岛,再到那霸。送信的人说,寄信人姓尚。”
尚健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接过信封,翻过来看了看。信封上没有写名字,只写了“那霸港 仲村渠收”几个字,字迹端正,一笔一划都不含糊,是尚典的字。他认得,抄了三个月的书,每个字都认得。他用小刀挑开封口,抽出信纸。纸很薄,透光,折了两折。他展开来,凑到灯下看。
“叔叔,东京一切安好。顺儿六岁了,琉球语说得很好了。我每天教他读《琉球旧记》一页。宅邸的琉球人每周日仍集会唱歌。警察来过几次,没为难。您保重。”
尚健把这封信看了三遍。第一遍看字,第二遍看意思,第三遍看字缝里有没有藏着别的意思。没有。字缝里什么都没有,就是字面上的意思——东京一切安好。顺儿会说琉球语了。宅邸的琉球人还在唱歌。警察没有为难。他看完第三遍,把信纸贴在胸口,闭上了眼睛。纸很薄,很快就热了,不是纸变热了,是他的胸口变热了。
脑海中浮现出东京宅邸院子里的场景——梅树下,石凳旁,十几个人围成一圈,唱着琉球的古歌。老妇人弹着三线,声音沙哑,但每个字都唱得很清楚。年轻人手拉着手跳着舞,步子很快,脚在地上踩出嗒嗒嗒的声音。尚顺站在一旁,手里拿着那本琉球语入门课本,跟着哼唱,发音不准,但调子是对的。那些画面在他眼前转着,一圈一圈的,像走马灯。他看了很久,舍不得睁开眼睛。
仲村渠站在一旁,没有催。他靠在门板上,双手插在袖子里,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。他知道那封信很重要,重要到不能催。催了就是不懂事。
尚健睁开眼睛,把信纸折好,塞进怀里,贴着心口。信纸跟那枚白色珊瑚碎片放在一起,碎片硌着纸,纸硌着碎片,都硌着他的心口,有点疼。但他没有拿出来,疼就疼吧。
“我要回信。你帮我带回去。”
仲村渠抬起头,点了点头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现在。”
他走到桌前,坐下来,铺开一张白纸,提起笔。笔尖蘸了墨,悬在纸面上方,停了一下。他想了想,该说什么。有很多话想说,但不能都写出来。写出来就会被检查,检查了就会被扣下,扣下了就到不了。只能说最要紧的。
他落笔了。
“典,我在琉球很好。《琉球旧记》在传播,一页一页地散出去了。不要担心我。好好照顾顺儿。告诉他,叔公在琉球等他。”
写完之后,他看了两遍。字写得不好看,歪歪扭扭的,像小孩子写的,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,力透纸背。他把信纸折好,塞进信封里,封口处滴了一滴蜡油,用拇指按了一下,留下一个模糊的指纹。他把信封递给仲村渠。
“缝在衣服夹层里。不要让人发现。”
仲村渠接过信封,塞进怀里。
“我明天一早送出去。走长崎那条线,半个月能到东京。”
尚健点了点头,站起来,走到门口,拉开门闩。门开了,巷子里很黑,没有月亮,只有风,只有远处传来的一两声狗叫。仲村渠戴上帽子,走出门,回过头看了尚健一眼。
“健叔,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?”
尚健看着他,看了几秒。他想起了四十一年前,在首里城的码头上,哥哥站在他面前,看着向德宏的背影,说“活着回来”。那时候他十四岁,不懂这句话的意思。现在他懂了。活着回来,不是让别人活着回来,是让自己活着回来。活着才能做事,做完事才能死。
“活着。”
仲村渠愣了一下。他看着尚健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有光,很亮,像里面烧着什么。他不知道那是什么,但他知道那很重要。重要到不能说别的,只能说这两个字。
“活着。”
他转过身,走进了巷子里。木屐踩在石板路上,嗒嗒嗒的,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被风吹散了。尚健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黑暗中,站了很久。风吹过来,吹动了他花白的头发,吹动了他的衣角。他没有动,就站在那里,像一棵树。
他转过身,走回屋里,关上门,插上门闩。他走回桌前,坐下来,看着桌上那堆书页。书页还摞在那里,铜镇纸压着,没有动。他拿起一页,凑到灯下看了看。这一页写的是琉球的历法,二十四节气的琉球名字,“惊蛰”叫“虫出”,“清明”叫“清明”,“谷雨”叫“雨水降”。他看着那些名字,嘴角弯了一下。虫出,虫子出来了。春天来了。雪化了。该播种了。
他把书页放下,拿起笔,在登记册上写下一行字——“三月十八日,收到东京来信。一切安好。”写完之后,他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,他没有去拨,就让光暗着。暗一点好,暗一点就不用看清东西了。看不清就不用想了。但他还是在想。想东京,想那棵梅树,想哥哥坐在书桌前用左手写字的背影,想尚顺站在院子里念“はいさい”的样子,奶声奶气的,发音很准。他想着那些,心里暖暖的,像喝了一碗热粥。
煤油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,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照在那副老花镜上。他的影子映在墙上,还是一棵孤独的树,但树上长出了叶子。嫩绿色的,小小的,一片一片的,在风中摇晃。树不会断,树会等。等人来浇水,等人来施肥,等人来看它开花。花会开的。总有一天。
“哥哥,东京来信了。一切都好。”
他对着星星说。星星闪了一下,像是听到了。他笑了笑,关上窗户,走回桌前,坐下来,拿起笔,继续写登记册。笔尖在纸上移动着,沙沙沙的,像秋天的落叶。他写得很慢,但不停。窗外的风从南边吹来,吹动了窗棂,吱呀吱呀的,像有人在说话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嘴角带着微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