敲门声是在傍晚响起的。天快黑了,巷子里灰蒙蒙的,尚健刚煮好一碗粥,还没来得及喝。他以为是仲村渠来取书页,拉开门闩,门口站着三个人。两男一女,都很年轻,十八九岁,二十出头。男的穿着黑色的学生装,女的穿着白色的上衣和深蓝色的裙子,头发剪短了,齐耳。他们站在那里,手垂在身体两侧,眼神里有渴望,也有紧张,像三只站在悬崖边上的小兽,想往前又不敢。
尚健看着他们,没有说话。三个人互相看了看,最前面的那个男孩往前迈了一步,朝他鞠了一躬。
“听说您在传播一本关于琉球的书。我们想学。”
尚健的手扶着门框,没有让开。他看着他们的脸,看了一会儿。这三张脸都很年轻,皮肤白净,眼睛很亮,跟那些在码头上干活的琉球人不一样。他们读过书,在日本学校读过书,身上有东京的味道,有书本的味道,有那些他熟悉的东西。
“不怕被抓吗?”
青年一咬了咬嘴唇。
“怕。但我们是琉球人,想知道自己是谁。在日本学校读了这么多年书,没有人告诉我们琉球是什么。”
尚健看了他几秒,侧过身,让开了门口。
“进来吧。”
三个人鱼贯而入,脚步很轻,木屐踩在地板上,嗒嗒嗒的,声音很脆。屋里很小,只有四张榻榻米,一张桌子,一盏煤油灯。他们站在桌子旁边,挤在一起,不知道该坐哪里。尚健指了指地上的坐垫,三个,都是他自己用旧布缝的,歪歪扭扭的,但还能坐。
“坐吧。”
三个人坐下来,腰挺得很直,手放在膝盖上,像在学校里上课一样。尚健看着他们的坐姿,想起了尚典。尚典也是这样坐的,腰挺得很直,手放在膝盖上,眼睛看着前方。但他看着的不是黑板,是父亲。
尚健在他们对面坐下来,从桌上拿起一张白纸和一支笔。他用琉球语问了一句话。
“いちゃりばちょーでー ぬ いみが?”
三个人愣了一下,互相看了看。青年一第一个开口,结结巴巴的。
“意……意思是,不管相隔多远……我们都是一家人。”
尚健点了点头。
“会说。但说得不好。”
青年二低下头,脸红了。她是三个人中唯一的女孩,扎着一条马尾辫,脸圆圆的,眼睛很大。她抬起头,看着尚健,用琉球语说了一句。
“にふぇーでーびる。”
谢谢。发音很准,比青年一准多了。
“你比他说得好。”
青年二的嘴角翘了一下,没有笑出来,但眼睛亮了一下。青年三一直没有说话,他是个瘦高个,戴着眼镜,镜片很厚,看东西的时候要眯着眼睛。他坐在最后面,低着头,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在发抖。
尚健看着他。
“你呢?会说吗?”
青年三抬起头,张了张嘴,没有说话。他的嘴唇在抖,不是不想说,是说不出来。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尚健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有泪,但没有流下来。
“不会说?”
青年三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。
“我听……听得懂。但不会说。我奶奶跟我说琉球语,我跟她说日语。她听得懂日语,我听不懂琉球语。”
他的声音很小,小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尚健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从今天起,每周三晚上来。我教你们。”
三个人同时抬起头,看着尚健。他们的眼睛里有光,很亮,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。青年三的眼泪流了下来,不是哭,是流泪,眼泪从眼角涌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流。他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
“谢谢您。”
尚健没有说话。他站起来,走到桌前,从抽屉里取出《琉球旧记》的手抄本。书已经很薄了,只剩下最后几十页。他翻到记载琉球语基础的那一部分,那是哥哥用左手写的,歪歪扭扭的,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,力透纸背。他把书放在桌上,翻开第一页。
“这是琉球语的字母。你们看,弯弯曲曲的,像蚯蚓爬过的痕迹。但每一个弯,都是我们的祖先留下的。不能忘。”
他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一个字母。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小蛇。他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,写完之后,把纸转过来,对着他们。
“念。”
三个人凑过来,看着那个字母。青年一先开口,念错了。尚健纠正他,他又念,又错了。再念,对了。青年二念,第一遍就对了。青年三念,嘴唇在抖,声音在抖,但念对了。尚健点了点头,又写了第二个字母,第三个,第四个。煤油灯的光照在四个人脸上,三张年轻的脸,一张苍老的脸。三双年轻的眼睛,一双浑浊的眼睛。但浑浊的眼睛里有光,亮亮的,像是里面烧着什么。
他们学了很久。从字母学到单词,从单词学到短句。青年一学得最慢,总是记不住,但他不放弃,念了一遍又一遍,念到嗓子哑了,还在念。青年二学得最快,发音准,记性好,尚健教一遍她就记住了,还能帮另外两个人纠正。青年三不说话,但他听得最认真,眼睛一直盯着尚健的笔尖,盯着那些弯弯曲曲的字母,像是在刻进脑子里。
夜深了。煤油灯的油烧下去大半,光暗了。尚健把灯芯往上拨了拨,光又亮了。他看了看窗外的天,月亮已经升起来了,挂在巷子的尽头,又大又圆。
“今天到这里。下周再来。”
三个人站起来,朝尚健鞠了一躬。青年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我们家种的苦瓜。不多,请您收下。”
尚健看着那个布包,看了几秒。
“好。我收下。”
三个人走到门口,拉开门闩,回过头看了尚健一眼。青年三的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没有说出来。他深深鞠了一躬,转身走了。木屐踩在石板路上,嗒嗒嗒的,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被风吹散了。
尚健关上门,插上门闩。他走回桌前,坐下来,从抽屉里取出那本登记册,翻到新的一页。他在上面写下三个名字和今天的日期,在名字后面写了几个字——“会听,会说一点,继续教。”写完之后,他合上册子,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,他没有去拨,就让光暗着。暗一点好,暗一点就不用看清东西了。看不清就不用想了。但他还是在想。想那三张年轻的脸,想那些结结巴巴的琉球语,想青年三流下的眼泪。眼泪是咸的,跟海一样。海不会干,眼泪也不会干。
“今天来了三个年轻人。他们想学。琉球还有希望。”
他吹灭了灯。黑暗中,他坐在桌前,手放在那本登记册上,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划过。册子很薄,但很沉,不是重量,是别的什么东西。他把手收回来,放在膝盖上,睁着眼睛看着黑暗。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,但他看到了很多东西——看到哥哥坐在书桌前用左手写字,看到向德宏跪在福州衙门前的石板上,看到向元乔站在“中山世土”匾额下,看到首里城正殿的钟声在风中回荡。那些画面在他眼前转着,一圈一圈的,像走马灯。他看了很久,舍不得闭上眼睛。
窗外的月亮从巷子尽头升到了屋顶上方,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地板上,白花花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,像一盏灯笼。他看着那盏灯笼,想起了尚顺。尚顺今年六岁了,琉球语说得很好了。尚典每天教他读《琉球旧记》一页。他现在读到了第几页?不知道。但不管第几页,他都在读。读就不会忘。
他关上门窗,走回床边,躺下来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被子很薄,有一股霉味,他把脸埋进被子里,闻着那个味道,想起了东京的宅邸,想起了那棵梅树,想起了哥哥坐在书桌前用左手写字的背影。那些画面在他眼前转着,一圈一圈的,他闭上眼睛,它们还在转。转着转着,就变成了梦。梦里他站在首里城的御庭里,那棵珊瑚树没有枯,绿油油的,叶子在风中沙沙响。哥哥站在树下,穿着一件红底金绣的童装,手里攥着一枚白色珊瑚碎片,被一阵海风吹醒,睁开眼睛,看着他,笑了一下。
“哥哥。”
他喊了一声,但没有声音。梦里的声音出不来。他想走过去,脚像钉在了地上,动不了。他只能站在那里,看着哥哥,看着那个笑容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哥哥的脸上画出一块一块的碎金。他看着那些碎金,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,是流泪。梦里也会流泪。他伸出手,想去摸哥哥的脸,手伸到一半,梦醒了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裂缝,从东墙裂到西墙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干涸的河。他看着那道裂缝,看了很久。天亮了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地板上,照在那张桌上,照在那本登记册上。他坐起来,穿上衣服,洗了脸,喝了一碗粥,从桌上拿起一页书稿,塞进怀里,走出了门。
他要去首里城。去念书。去守城。去等。等那些年轻人再来,等他们学会,等他们教给别人。等种子发芽,等树长大。等风吹过来,带着海水的咸味,带着琉球的味道。风会来的。他相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