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个人是跟着第七个人来的。第七个人是跟着第五个人来的。第五个人是跟着第二个人来的。不到一个月,出租屋里的坐垫从三个变成了八个,八个又从八个变成了不够坐。有人从家里带来了蒲团,有人坐在叠起来的旧报纸上,有人干脆坐在地板上。屋子太小了,八个人挤在一起,膝盖碰着膝盖,肩膀挨着肩膀,煤油灯的光照在每一张年轻的脸上,有的紧张,有的兴奋,有的什么表情都没有,只是睁着眼睛看着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。
尚健站在桌前,面前摊着《琉球旧记》的手抄本。书已经很薄了,只剩下最后十几页,但他没有拆。他留着,留到最后,留到最重要的时刻。今天教的是琉球语的数字,从一数到十,从十数到百,从百数到千。他写了一个“一”字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蚯蚓。他用琉球语念了一遍,学生们跟着念,有的念得准,有的念得不准,念不准的他就纠正,纠正了再念,念对了再往下教。
“从今天起,每周三次。周二、周四、周六晚上。趁我还活着,多教一些。”
一个学生举起了手,是第一批来的那个青年一,姓与那霸,叫与那霸勇。他学得最慢,但最用功,每次来都带着笔记本,密密麻麻记了好几页。
“健叔,能教我们历史吗?琉球的历史。我们在学校里学不到。”
尚健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。
“好。今天教你们一个故事。琉球国王的故事。”
学生们坐直了身子,眼睛都亮了。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,尚健伸手把灯芯往上拨了拨,光又亮了。他翻开《琉球旧记》,翻到第二卷,找到写尚泰的那一页。字是哥哥用左手写的,歪歪扭扭的,“尚泰”两个字写得很小,挤在纸的边缘,像是怕占太多地方。但他知道,哥哥不是怕占地方,哥哥是不敢写大。写大了就像在说自己,说自己疼。他不想说,但不能不说。不说就没人知道了。
“琉球最后一个国王,叫尚泰。他十四岁继位,二十岁被萨摩从首里城押走,送到东京,关在一座小院子里。关了四十一年。”
学生们安静地听着,没有人说话。那个女孩坐在最前面,是第二批来的,姓新垣,叫新垣花。她是新垣雪的女儿,十八岁,脸圆圆的,眼睛很大,睫毛很长。她听着尚健说话,眼睛一眨不眨,嘴唇微微张着,像是怕漏掉一个字。
“在东京的时候,他的手废了,腿废了,站不起来了。但他用左手写了一本书。就是这本《琉球旧记》。”
他举起那本薄薄的手抄本,举得很高,让所有人都能看到。书很薄,只有最后十几页,但在煤油灯的光里,它看起来很厚,厚得像是装下了整个世界。
“他的手为什么废了?”
尚健看着她。
“写字写废的。写了几十年,写到关节变形,写到手指伸不直。疼,但他不停。停不下来。停下来就写不完了。”
新垣花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,是流泪,眼泪从眼角涌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流,流到嘴角,咸的。她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旁边的学生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话,把目光移回尚健身上。
“不要哭。你们的王上没有哭过。他站着死的。”
屋子里很安静。煤油灯的火苗不跳了,光很稳。窗外的风停了,巷子里的狗不叫了。好像整个世界都在听,在听一个老人讲另一个老人的故事。故事很长,但没有人催。故事很慢,但没有人走。
“他死的时候,手里握着一枚白色珊瑚碎片。是他三岁的时候在海边捡的。握了五十五年,没有松开过。”
他伸出手,从怀里掏出那枚碎片,放在桌上。碎片很小,在煤油灯的光里泛着微微的光,白白的,像一粒米。学生们凑过来看,有人伸出手想摸,伸到一半缩回去了,怕摸坏了。尚健把碎片拿起来,递给新垣花。
“摸摸。不坏。”
新垣花接过碎片,手指在碎片上轻轻划过。碎片很滑,很凉,像一块小小的冰。她摸了一下,递给旁边的人。一个人传一个人,碎片在他们手里转了一圈,最后回到尚健手里。他把碎片塞回怀里,贴着心口。
“今天教到这里。回去把数字背熟。下次来,我考你们。”
学生们站起来,朝尚健鞠了一躬。与那霸勇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放在桌上。
“健叔,这是我们家做的豆腐。不多,请您收下。”
尚健看了看布包,又看了看与那霸勇的脸。那张脸上有汗水,有疲惫,有年轻人的倔强。他上了一天的班,在码头上扛货,扛到肩膀红肿,下了班跑过来上课,上完课还要走半个时辰的路回家。但他从来没有迟到过,从来没有请过假。他学得最慢,但他最用功。慢不怕,怕的是不学。
“好。我收下。”
学生们鱼贯而出,脚步很轻,木屐踩在地板上,嗒嗒嗒的,声音很脆。新垣花走在最后面,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停下来,回过头,看着尚健。
“健叔,王上他……一个人在东京,不孤单吗?”
尚健看着她,看了几秒。
“孤单。但他有我们。有琉球。有那本书。孤单不怕,怕的是忘了自己是谁。”
新垣花点了点头,转过身,走出了门。木屐踩在石板路上,嗒嗒嗒的,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被风吹散了。尚健关上门,插上门闩。他背靠着门板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,像是憋了很久。胸口一起一伏的,心跳很快,像是刚跑完很远的路。他站在那里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八个人。上周是七个,上上周是五个,上上上周是三个。下周呢?下周也许十个,也许十二个。人越多,被发现的风险越大。警察上次来过一次,没搜到东西,但不代表不会再来。再来的时候,如果正好赶上上课,八个人,加上他,九个人,挤在这间小屋子里,跑都跑不掉。他睁开眼睛,走到桌前,坐下来,拿起笔,在登记册上写下一行字——“周二,八人。教了数字和历史。下次教歌谣。”写完之后,他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。
他开始担心。担心警察来,担心学生被抓,担心书被没收。担心了很多,越想越睡不着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巷子里很黑,没有月亮,没有星星,只有风,只有远处传来的一两声狗叫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条黑漆漆的巷子,看了很久。他想起哥哥在东京的书房里,用左手握着笔,一个字一个字地写。哥哥不怕,他也不能怕。怕了就输了,输了的代价不是他一个人扛,是那些学生,是那本书,是琉球。
他关上门窗,走回桌前,吹灭了煤油灯。黑暗中,他坐了下来,手放在那本登记册上。册子很薄,但很沉。他把手收回来,放在膝盖上,睁着眼睛看着黑暗。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,但他看到了那些学生的脸,年轻的,紧张的,渴望的。他们想学,想记住,想告诉别人。他们不怕,他也不能怕。他站起来,走到床边,躺下来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被子很薄,有一股霉味,他把脸埋进被子里,闻着那个味道,想起了哥哥。哥哥说过,站着死。不是让你去死,是让你站着。站到站不住的那一天。他还站着,虽然腰弯了,腿疼了,但还站着。站着就不会倒。不会倒就还有希望。
他闭上眼睛。耳边是海浪的声音,哗——哗——哗——,一下一下的,很有节奏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慢慢睡着了。手放在心口上,压着那枚白色珊瑚碎片。碎片硌着掌心,有点疼。但他没有松手。疼就疼吧。疼才能记住。记住了就不会忘。不会忘就永远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