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的课上了不到半个时辰。尚健正在教学生们唱一首琉球民谣,歌词很短,只有四句,讲的是海风吹过甘蔗田,吹不走的是思念。他唱一句,学生们跟着唱一句,声音不大,怕传到巷子外面去。新垣花唱得最好,声音很轻很柔,像风从远处吹来。与那霸勇唱得最差,跑调跑得离谱,但他唱得最大声,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。煤油灯的光照在九个人的脸上,暖暖的,每个人都带着笑。
脚步声是从巷口传来的。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,是很多人的,皮鞋踩在石板路上,咯吱咯吱的,很急,很重。尚健的笑凝固在脸上。他放下手里的书页,站起来,走到墙边,手指抠开那块松动的木板,把桌上的书稿塞进去——一本不剩,连那些散页也塞进去了。木板按回去,推了推,卡住了。整个过程不到十秒。
“警察来了。从后门走。”
学生们站起来,有人往后门跑,有人吓得蹲在地上,有人愣在那里不动。与那霸勇没有跑,他站在桌前,看着那盏煤油灯,看了不到半秒,伸手把它推倒了。煤油灯摔在地上,玻璃灯罩碎了,煤油洒了一地,火苗窜起来,沿着煤油烧成一条线,烧到墙角,烧到榻榻米上。
门被踢开了。五个警察站在门口,手电筒的光在屋里乱扫,照在那些惊慌失措的脸上,照在燃烧的榻榻米上,照在倒地的煤油灯上。
“不许动!”
没有人动。火在烧,烟在冒,警察忙着灭火,有人脱下外套扑打火焰,有人找水,有人用脚踩。混乱中,尚健从后门闪了出去。后门是一条窄巷子,没有灯,黑漆漆的,他摸着墙跑,脚踩在水坑里,啪嗒啪嗒的,声音很大。他不敢停,跑出了巷子,跑过了三条街,跑到了那霸港的码头。他还在跑,跑过了栈桥,跑过了仓库,跑到了通往首里城的那条路上。腿在抖,膝盖疼得钻心,但他没有停。不能停。停下来就被抓了。
他跑进了首里城。城门开着,他没有关门,直接跑进去,穿过长满草的御庭,跑到正殿前的石阶上,靠在城墙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胸口一起一伏的,像风箱,喉咙像被火烧过,干得冒烟。他的手在发抖,不是冷,是怕。他很久没有怕过了,上一次怕是在东京,警察来搜查宅邸的时候。但那一次他没有跑,他站在院子里,看着警察翻箱倒柜,脸上没有表情,心里也没有波澜。这一次他跑了,跑得像一只被追的野兔。
他靠在城墙上,闭着眼睛,听着自己的心跳。心跳很快,咚咚咚的,像是要从胸口跳出来。他等了一会儿,心跳慢了一些,又等了一会儿,又慢了一些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,挂在正殿的屋顶上方,像一盏灯笼。月光照在废墟上,照在那些倒塌的柱子上,照在那张歪倒的匾额上,“中山世土”四个字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。
“哥哥,保佑我。”
他的声音很小,小得只有自己能听到。但他知道哥哥听得到。哥哥在天上,在那颗最亮的星星上。星星闪了一下,像是在回答。
他坐在石阶上,把脸埋在膝盖里。脑海里闪过那些学生的脸——新垣花哭了,眼泪在火光里闪了一下;与那霸勇推倒煤油灯的时候,脸上没有表情,像是早就想好了;还有那两个来不及跑的学生,被警察抓住了,不知道会被带到哪里去,不知道会不会被打,不知道会不会供出他。他不敢想,但不能不想。想了也白想,但他还是在想。
月亮从屋顶上方移到了西边,光线暗了一些。他抬起头,看着那座守城老人的坟。坟上的黄土干裂了,长出了几根草,草在风中摇晃,像是在招手。他站起来,走到坟前,蹲下来,用手拔掉那些草。草很细,根很浅,一拔就出来了。他把草扔在旁边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“老朱,我来看你了。今天差点被抓。跑掉了。但有两个孩子被抓了。不知道会不会有事。你保佑他们。”
他站起来,走回石阶上,坐下来。风从南边吹来,带着海水的咸味,吹动了他花白的头发。他缩了缩脖子,把衣领立起来。已经是秋天了,夜风很凉,凉得刺骨。他没有带外套,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和服,风一吹就透了。他抱着膝盖,缩成一团,像一个球。
他在首里城坐了一整夜。天快亮的时候,他听到远处传来鸡叫声,一声接一声,很尖,很亮。他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,膝盖咔咔响,腰也咔咔响,浑身都咔咔响。他走下石阶,穿过御庭,走到城门口,往外看了看。路上没有人,只有风,只有落叶。他走出城门,沿着那条石板路往下走。腿还在疼,但比昨天好了一些,也许是疼麻木了。
他不敢回出租屋。警察可能还在那里守着,也可能已经走了,但他不敢回去。他走到那霸港的码头,找到仲村渠的铺子。铺子还没开门,门板还上着。他敲了敲门,敲了三下,停了一下,又敲了两下。过了一会儿,门开了。仲村渠站在门后,穿着一件睡衣,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还没睁开。看到尚健,他愣了一下。
“健叔?你怎么……”
“警察来了。我跑了。有两个孩子被抓了。”
仲村渠的脸色变了。他伸手把尚健拉进来,关上门,插上门闩。
“您先住我这里。我去打听消息。”
尚健点了点头,靠着墙壁,慢慢滑坐到地上。他太累了,累得站不住了。仲村渠的老婆从里屋出来,看到尚健,吓了一跳,赶紧拿来一条毯子,披在他身上。
“健叔,您先躺下。我去给您煮碗粥。”
尚健摇了摇头。
“吃不下。”
新垣雪没有理他,走进厨房,生火煮粥。灶火的光照在厨房的墙上,一闪一闪的。尚健看着那个光,想起了昨晚煤油灯倒地的瞬间,火苗窜起来,烧到榻榻米上,烧出一个黑色的洞。那两个孩子被抓走的时候,回头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,但眼睛里有话。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害怕,也看到了别的什么。不是恨,不是怨,是信任。他们相信他会回来,相信书还在,相信琉球不会亡。
他闭上眼睛。耳边是新垣雪煮粥的声音,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的,米粒在翻滚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想起了小时候在首里城,母亲在厨房里煮粥,他在御庭里玩,玩累了就跑回去,母亲盛一碗粥给他,烫,他吹着喝。母亲看着他,笑着说慢点喝,没人跟你抢。现在母亲不在了,粥还在。煮粥的人换了,但粥还是那个味道。
新垣雪端着一碗粥走出来,蹲在他面前,把碗递过来。
“健叔,喝点。”
尚健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粥很烫,他吹了吹,又喝了一口。米粒煮开了花,稠稠的,很香。他喝了大半碗,把碗还给新垣雪。
“够了。”
新垣雪接过碗,没有走,蹲在那里看着他。她的眼睛红红的,但没有哭。
“健叔,花子昨天也去了。她回来了吗?”
尚健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。
“她跑了。从后门跑的。应该没事。”
新垣雪的眼泪流了下来,不是哭,是放心了。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,站起来,端着碗走进了厨房。
仲村渠从里屋出来,已经换好了衣服,腰间挂着一把短刀。
“健叔,我去打听消息。您不要出去。等我回来。”
尚健点了点头。仲村渠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门关上了。屋里安静了下来。尚健坐在墙角,身上披着毯子,手里还握着那枚白色珊瑚碎片。碎片硌着掌心,有点疼。他没有松手。疼就疼吧。疼才能记住。记住了就不会忘。不会忘就永远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