稻草是从御庭里抱来的。去年割下来堆在墙角,干透了,黄黄的,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。尚健把稻草铺在正殿的角落里,靠着那根还没有完全倒塌的柱子,用稻草把自己围起来。正殿的屋顶还在,但破了几个大洞,风从洞里灌进来,冷飕飕的。他把稻草拢了拢,堆成一个窝,像鸟巢一样,钻进去,缩成一团。箱子放在旁边,破旧的,用麻绳捆着,里面装着剩下的几页书稿、登记册、一支笔、一小瓶墨。东西不多,但够用了。
白天不敢出来。警察还在搜捕,出租屋被查封了,巷口有人守着。他不能回去,也不能去仲村渠家。去了一次已经是冒险了,再去就是连累人家。他只能躲在这里,躲在首里城的废墟里,躲在他四十一年前离开的地方。命运是个圆。他从这里出发,走了四十一年,又回到了这里。走的时候十五岁,回来的时候五十五岁。走的时候被押着,回来的时候躲着。走的时候有哥哥,回来的时候只有自己。
肚子饿了。从昨天到现在,他只喝了一碗粥,还是新垣雪煮的。现在那碗粥早就消化完了,胃里空空的,像被掏空了。他摸了摸肚子,又摸了摸胸口。胸口还有那枚白色珊瑚碎片,硌着,但硌得安心。碎片在,哥哥就在。哥哥在,他就不怕。
天黑下来的时候,他从稻草堆里爬出来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。膝盖咔咔响,腰咔咔响,脖子也咔咔响,浑身上下都在响。他走到城门口,往外看了看。路上没有人,只有风,只有落叶。城门边的石头上放着一个小布包,他用脚踢了踢,硬硬的,打开,里面是几个饭团和一小壶水。饭团还是温的,用竹叶包着,竹叶的香味渗进了米饭里。他不知道是谁送的,没有名字,没有纸条。但他知道是琉球人。只有琉球人会给他送饭团,只有琉球人知道他还活着,只有琉球人还记得他。
他拿着布包走回正殿,在稻草堆里坐下来,打开竹叶,拿起一个饭团,咬了一口。米饭很软,里面包着腌萝卜,咸咸的,脆脆的。他嚼得很慢,嚼了很久,像是在数米粒。不是不饿,是舍不得吃。吃了就没了,没了就要等明天。明天不知道还有没有。他吃了一个,把剩下的包好,放在箱子旁边。
他靠在柱子上,看着正殿的屋顶。屋顶上的瓦片残缺不全,有几片还在,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。从破洞里能看到天上的星星,很多,很密,一闪一闪的。他数了数,数到二十几颗就乱了,不数了。反正数不清,反正那些星星都在。都在就不会丢。
“只要我还记得,琉球就没亡。”
他轻声说了一句,声音很小,小得只有自己能听到。他闭上眼睛,开始默背《琉球旧记》的篇章。第一卷,地理。首里城的朝向,坐东朝西,背靠山,面朝海。那霸港的水深,大潮时一丈二尺,小潮时九尺。珊瑚树为什么往东南方向倾斜,因为海风常年从东南方向吹来,吹了几百年,树就歪了。他背得很慢,有时候卡住了,想不起来,就睁开眼睛,从箱子里翻出书稿看一眼,再背。背完了第一卷,背第二卷。第二卷,历史。琉球国始于尚巴志,尚巴志统一三山,定都首里。第三代国王尚真,在位五十年,琉球最强盛的时候。他背到第十九代尚泰,停了一下。
“尚泰,尚育王之子,母不详。十四岁继位,二十岁被废,迁东京。明治三十四年冬卒于东京,年五十八。”
他轻声哼起一首琉球童谣。是母亲教他的,小时候在首里城御庭里,母亲抱着他,一边拍他一边唱。歌词记不全了,只记得几句——“月ぬ美しゃ、我ぬ心、ゆくぇぬ願しや、届け欲しゃ。”(月亮多美,我的心,远方的愿望,想让它传达到。)他哼了一遍,又哼了一遍。声音很轻,很柔,像风从远处吹来。风不会说话,但风会传。把歌声传出去,传到那些记得琉球的人的耳朵里。他们听到了,就不会忘。不会忘就永远在。
他唱完了,低下头,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瓦片。瓦片不大,巴掌大,边缘很锋利,差点划破手指。他把瓦片翻过来,看了看背面,背面是粗糙的,沾着泥土和青苔。他又翻回去,正面是光滑的,釉面还在,黑黑的,亮亮的。他握着那块瓦片,握了很久。这是首里城的瓦片,是正殿屋顶上的瓦片。几百年前,琉球的工匠烧制了它,把它铺在正殿的屋顶上,看着它经历风雨,看着它被岁月侵蚀,看着它从屋顶上掉下来,碎成几块。他手里握着的是其中一块。瓦片碎了,但首里城还在。城在,瓦就在。瓦在,人就在。
他把瓦片放在箱子旁边,靠着柱子,闭上了眼睛。风从南边吹来,带着海水的咸味,吹动了他花白的头发,吹动了铺在地上的稻草。稻草沙沙响,像是有人在说话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想起了小时候在首里城御庭里,躺在那棵珊瑚树下,听着头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琉球松。那时候他八岁,什么都不懂。现在他五十五岁了,什么都懂了。懂了的代价是失去了一切。但失去的一切,又在这里找回来了。不是真的找回来了,是找到了替代品。石头替代了城墙,瓦片替代了屋顶,稻草替代了褥子,月光替代了煤油灯。替代品不是原来的东西,但有用。有用就够了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月亮从正殿的屋顶上方移到了西边,更亮了,更圆了。他伸出手,想去摸那轮月亮,够不到。月亮太远了,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。但他知道,月亮不远。它照着他,也照着东京,也照着哥哥的墓。月亮是一个,不分哪里。哥哥在东京的墓里,看着同一轮月亮。他看着同一轮月亮,想着哥哥。月亮不会说话,但月亮会看。看着他在废墟里,看着他在背书写字,看着他在唱歌。看到了就不会忘。不会忘就永远在。
耳边是风声,是稻草沙沙的声音,是自己的心跳声。心跳很慢,很沉,一下一下的,像钟声。首里城的钟声,他四十一年没有听到了。但闭上眼睛的时候,还能听到。不是耳朵听到的,是心里听到的。钟声在,城就在。城在,他就在。他就在,琉球就在。他在了,琉球就在。不会走。风会停,树会倒,人会死,但钟声不会停。钟声在心里,在那些记得的人的心里。记得就不会忘。不会忘就永远在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慢慢睡着了。手还握着那枚白色珊瑚碎片,握得很紧,没有松开。碎片硌着掌心,有点疼。但他没有松手。疼就疼吧。疼才能记住。记住了就不会忘。不会忘就永远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