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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4章 转移阵地

万国津梁:琉球最后的国王 迎风者 1855 2026-04-21 21:01:54

警察第一次来首里城巡查的时候,尚健躲在正殿的柱子后面,屏住呼吸,看着那两个穿黑色制服的警察从城门口走进来。他们在御庭里站了一会儿,用手电筒照了照那棵枯死的珊瑚树,照了照倒塌的柱子,照了照那张歪倒的匾额。手电筒的光从尚健头顶扫过去,差一点就照到他了。他没有动,连眼睛都不敢眨。警察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脚步声越来越远,皮鞋踩在石板上,咯吱咯吱的,消失在城门外。尚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,靠着柱子滑坐到地上。手在抖,心在跳,跳得很快。

第二天警察又来了。第三天也来了。第四天没来,但尚健不敢再住了。他知道这里不安全了。警察会再来,也许明天,也许后天,也许半夜。他不能被抓,被抓了书就断了,断了就接不上了。他把稻草铺好,把箱子捆好,蹲在城门口等天黑。天黑了才能走,白天走太显眼,一个老头子提着破箱子走在路上,谁看了都会多看一眼。

天黑下来的时候,一个人从山路上走来。是个中年男人,穿着破旧的灰色和服,脚上踩着草鞋,肩膀上扛着一把锄头。他是山里的农民,姓玉城,叫玉城盛。他曾经从那霸的琉球商人那里拿到过几页《琉球旧记》的手抄页,抄完了又托人送了回来。他走到尚健面前,把锄头放下,朝他鞠了一躬。

“老师,到我家来吧。我们村子很偏,警察不来。”

尚健看着他,看了几秒。

“远吗?”

“走一天。在山里。”

尚健点了点头,提起箱子,跟着玉城盛走进了山路。路很窄,两边是高高的树,树冠遮住了天空,月光透不下来,黑漆漆的。玉城盛走在前面,尚健跟在后面,深一脚浅一脚的。石头硌脚,树根绊脚,好几次差点摔倒。玉城盛回过头,伸出手扶了他一把。

“老师,箱子我帮您拿。”

“不用。我自己拿。”

他不能让别人拿。箱子里有书稿,有登记册,有那本笔记本,有那张血写的纸条。这些东西比他的命重要。命可以丢,东西不能丢。他提着箱子,咬着牙,一步一步地走。膝盖疼得钻心,腿在抖,但他没有停。不能停。停了就起不来了。

他们走了整整一夜。天亮的时候,尚健看到了那个村子。村子在山谷里,很小,只有十几户人家,房子都是石头砌的,屋顶上铺着茅草。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,白白的,细细的,在晨风中飘散。鸡在叫,狗在叫,孩子在哭。一个老人坐在村口的石头上,叼着烟袋,看着他们走过来。

“老师,快进来。早饭刚做好。”

她把尚健领进屋里,让他坐在桌边。桌上摆着白粥、咸菜、蒸红薯。尚健坐下来,端起粥碗喝了一口,粥很烫,他吹了吹,又喝了一口。米粒煮开了花,稠稠的,很香。他已经很久没有喝过这么稠的粥了。在废墟里,喝的是凉水,吃的是冷饭团。粥是热的,热得烫嘴,但烫得好,烫得人心里暖。

“老师,委屈您了。地方小。”

尚健站在门口,看着那间小屋。小屋很暗,只有一扇窗户,窗户对着院子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块亮斑。稻草铺得很厚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枕头是荞麦壳的,鼓鼓的。墙角放着一张小桌,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,灯罩擦得锃亮。他看着这些东西,看了很久。

“够了。比废墟好多了。”

他把箱子放在稻草上,解开麻绳,打开箱子,从里面取出那些书稿、登记册、笔记本。书稿已经不多了,只剩下最后几页。他把它们摞好,放在桌上,用铜镇纸压住。登记册放在旁边,笔记本放在登记册上面。那本笔记本的封面已经被磨得发白了,边角卷曲,但里面的字还在。字不会走,字会等。

玉城盛站在门口,看着尚健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好。他不知道那些是什么,但他知道那些很重要。重要到老师宁可冒着被抓的危险也要带着它们,重要到老师宁可走一夜的山路也不让别人拿。他不问,不问就不会说,不说就不会泄密。泄密了老师就危险了,危险了就不能教他们了。

“老师,您先歇着。中午我来叫您吃饭。”

“谢谢你们。”

玉城盛愣住了。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谢过。他只是一个种地的农民,一个不认识几个字的粗人。但老师给他鞠躬了,老师跟他说谢谢了。他的眼眶红了,不是哭,是感动。

“老师,您教我们认字,告诉我们琉球的事,我们感谢您才对。”

尚健看着他,看了几秒。

“我教你们,是因为你们想学。你们想学,我才教。你们不想学,我教了也没用。所以不用谢我。谢你们自己。”

玉城盛没有说话。他站在那里,手在发抖,不是怕,是激动。他的嘴唇动了好几下,想说什么,说不出来。他朝尚健鞠了一躬,转身走了。木屐踩在石板上,嗒嗒嗒的,声音很脆。

尚健回到杂物间,关上门,在稻草上坐下来。他靠着墙,看着那盏煤油灯。灯没有点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灯罩上,亮亮的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灯罩,玻璃是凉的,滑滑的。他把手收回来,放在膝盖上。

他从箱子里取出《琉球旧记》的手稿,翻到最后一页。那一页上写着——“琉球国,始于尚巴志,终于尚泰。然其民、其语、其俗,存于天地间,不可灭也。”字是哥哥用左手写的,歪歪扭扭的,“不”字少了一横,“灭”字的笔画连在一起,像一团墨。但他认得,每个字都认得。他把那一页贴在胸口,闭上了眼睛。

耳边是鸡叫声,狗叫声,孩子的哭声,女人说话的声音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嗡嗡的,像蜜蜂在飞。他听着那些声音,想起了东京的宅邸,想起了那棵梅树,想起了哥哥坐在书桌前用左手写字的背影。那些画面在他眼前转着,一圈一圈的,像走马灯。

“哥哥,我又搬家了。这次搬到山里的村子。很偏,警察不来。你放心。”

他睁开眼睛,看着窗户。窗外,玉城盛的老婆在院子里晾衣服,一件一件地抖开,挂在绳子上。风吹过来,衣服飘起来,像一面面旗。他看着那些飘动的衣服,嘴角弯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觉得好看。衣服好看,风好看,阳光好看。活着好看。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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