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是玉城盛的老婆传出去的。她去河边洗衣服的时候，跟隔壁的女人说了一句“老师来了，住在我们家”，隔壁的女人又跟她的嫂子说了一句，嫂子又跟娘家说了一句。不到三天，整个村子都知道了。孩子们最先跑来，三三两两的，赤着脚，穿着破旧的衣裳，站在玉城盛家的院子门口，探着头往里看。尚健正在院子里晒太阳，坐在一把竹椅上，膝盖上盖着一条旧毯子，手里握着那枚白色珊瑚碎片。他抬起头，看到门口那几个小脑袋，愣了一下。
“你们找谁？”
孩子们互相推搡着，谁也不敢先开口。最前面的那个男孩大概七八岁，皮肤晒得黝黑，脸上有泥巴，头发乱糟糟的，像鸟窝。他被后面的孩子推了一把，踉跄了一步，站到了尚健面前。他低着头，不敢看尚健的脸，看着自己的脚尖，脚趾头从破草鞋里露出来，脏兮兮的。
“阿婆说……阿婆说您会写字。”
尚健看着他，看了几秒。
“会。”
男孩抬起头，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能教我们吗？”
“好。我教你们。但你们要答应我——学到的字不要在外面写，不要告诉外人。”
孩子们使劲点头，点得脑袋都快掉下来了。
尚健站起来，走到院子里，找了一根树枝。树枝不长，正好握在手里，一端有点尖，可以在泥土上写字。他在院子中间蹲下来，把地面上的落叶扫开，露出一块平整的泥土。孩子们围过来，蹲在他身边，围成一圈。他用手里的树枝在泥土上写了一个字。弯弯曲曲的，像一条小蛇。他写得很慢，一笔一划。
“这是琉球语的第一个字，念‘あ’。跟日语的不一样。你们看，这个弯，从这里拐过去，再拐回来。像不像一条河？”
孩子们盯着那个字，眼睛一眨不眨。那个男孩伸出手，用手指在泥土上跟着描了一遍，歪歪扭扭的，拐弯的地方拐不过去，戳了一个洞。尚健握住他的手，帮他描了一遍。
“慢慢来。不急。”
一个女孩蹲在旁边，扎着两条小辫子，辫子用红绳子扎着，红绳已经褪色了，发白。她看得很认真，嘴唇跟着尚健的动作一努一努的，像是在用嘴唇写字。她伸出手，在泥土上写了一个，比那个男孩写得好，弯拐过去了，没有戳洞。尚健看着她写的字，点了点头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玉城花。玉城盛是我爸。”
尚健又点了点头，在地上写了第二个字，第三个，第四个。他教了四个字，让孩子们自己练。孩子们蹲在地上，用手指在泥土上写，写完了用手掌抹平，再写。抹平，再写。抹平，再写。泥土被他们的手指划出一道一道的痕迹，横的竖的，弯的直的，密密麻麻的，像一张地图。尚健坐在竹椅上，看着那些小脑袋凑在一起，看着那些脏兮兮的手指在泥土上划来划去，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。他的嘴角带着笑，不是浅笑，是真的笑，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。
玉城盛的老婆从屋里端出一碗茶，放在尚健手边。
“老师，喝口茶。”
尚健端起碗喝了一口，茶是粗茶，苦的，但苦得好。苦了才能提神，提神了才能教孩子。
“你闺女学得快。”
“她从小就聪明。可惜我们没本事送她上学。”
尚健没有说话。他看着玉城花蹲在地上写字的样子，她的手很小，手指很短，指甲里全是泥，但她写得很认真，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，像是要把字刻进土里。刻进去就不会丢。
中午的时候，孩子们回家吃饭，吃完饭又跑来了。下午来了更多的孩子，从七八个变成了十几个，院子里坐不下，就坐在院门口，坐在墙根下。尚健又教了四个字，让孩子们练，他坐在竹椅上看着。一个妇女从家里端来一碗红薯，放在尚健脚边。另一个妇女提来一壶水，放在桌上。一个老人拿来一捆柴，堆在屋檐下。没有人说话，放下东西就走了。尚健看着那些东西，看着那些背影，眼眶红了，但没有哭。
傍晚的时候，太阳快落山了，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。孩子们还围在尚健身边，不肯走。那个男孩坐在地上，仰着头看着尚健。
“老师，再教一个。最后一个。”
尚健看着他，看了一会儿。
“不教字了。教你们一个故事。琉球的故事。”
孩子们安静下来，眼睛都亮了。尚健靠在椅背上，看着远处的山。山是绿的，很高，很陡，山顶上有一片密密的树林。他看着那片树林，想起了首里城的御庭，想起了那棵枯死的珊瑚树，想起了那张倒下的匾额。他开口了，声音苍老但清晰，像海风穿过松林。
“很久很久以前，有一个王国，在海中间。那里有蓝色的海，有白色的沙滩，有一棵被海风吹歪的树。树歪了很多年，但从来没有倒过。”
孩子们听得入神，没有人说话。玉城花坐在最前面，双手托着下巴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尚健。那个男孩躺在地上，仰着脸看着天上的云。云从西边飘过来，慢慢的，像一艘船。
“王国的国王，从小就知道自己会有很多麻烦。萨摩人欺负他，清国人不管他，美国人想要他的港口。他没有兵，没有钱，只有一支笔。他用那支笔写了一本书。写了好多年，写到手指伸不直，写到站不起来了。”
“他写完了吗？”
“写完了。写了十三卷。”
“书里写了什么？”
尚健看着她，看了几秒。
“写了你们。写了你们的父母。写了这片海，这座山，这阵风。写了一个永远不会消失的地方。”
“老师，明天还教吗？”
“教。每天教。”
小女孩笑了，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齿。她转过身，跑了。辫子在脑后一甩一甩的，像两条小蛇。
尚健坐在竹椅上，看着那些孩子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。风吹过来，带着泥土的味道，带着炊烟的味道，带着晚霞的味道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，把这股味道吸进肺里，存起来。以后闻不到了，还能想起来。想起来了就像回到了这里。回到了就不会走。
玉城盛从地里回来，肩膀上扛着锄头，手里提着一篮子红薯。他把锄头靠在墙上，把篮子放在尚健脚边。
“老师，今天教了几个？”
“八个字。讲了一个故事。”
“他们学得会吗？”
“学得会。玉城花学得最快。她聪明。”
玉城盛笑了，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。他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，从篮子里拿出一个红薯，递给尚健。
“老师，尝尝。今天新挖的，甜。”
尚健接过红薯，咬了一口。红薯是生的，脆的，甜的，汁水从嘴角流出来。他用袖子擦了一下，又咬了一口。
“甜。”
玉城盛蹲在他旁边，也拿起一个红薯，咬了一口，嚼得嘎嘣脆。
“老师，您说琉球不会亡。我以前不信。现在信了。”
尚健看着他。
“有您教，有孩子学，琉球就不会亡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