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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6章 警察的追捕

万国津梁:琉球最后的国王 迎风者 2022 2026-04-21 21:01:54

狗叫声是从村口传来的。不是一般的狗叫,是那种闻到了什么味道、兴奋又紧张的叫,一声接一声,很急,很尖。尚健正在院子里教孩子们写字,今天教的是“琉球”两个字,“琉”字弯多,“球”字点多,孩子们写得歪歪扭扭,但很认真。玉城花写了第三遍,终于写出了一个能看的“琉”字,举起来给尚健看。尚健刚要点头,狗叫声就响了。

“老师,警察来了。三个人,带着狗。快走。”

尚健没有犹豫。他弯下腰,把桌上的书稿拢在一起,塞进箱子,盖上盖子,用麻绳捆好。动作很快,但没有慌。他知道这一天会来的,从在那霸港上岸的那天就知道。他以为自己会怕,真正来的时候反而不怕了。他提起箱子,转过身,看着那些孩子。孩子们还蹲在地上,手里还握着树枝,仰着头看着他,眼睛里有害怕,也有不解。

“老师要走了。你们继续练字,不要忘记。”

玉城花的眼泪流了下来。她用手背擦了一下,又流下来了。她咬着嘴唇,没有说话。

“老师,你还会回来吗?”

尚健看着他,看了几秒。

“会。等老师老了,走不动了,就回来。”

后山的路很陡,石头很多,树根绊脚。玉城盛走在前面,尚健跟在后面,箱子在手里晃来晃去,麻绳勒进他的手掌里,勒出一道深痕。他们走了大概一刻钟,到了后山的一个山洞。洞口不大,只能容一个人弯腰进去,里面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玉城盛蹲下来,指了指洞口。

“老师,您先进去躲一下。他们搜完了我就来接您。”

尚健弯下腰,钻进洞里。洞很窄,只能坐着,不能躺。他把箱子放在身边,靠着洞壁,缩成一团。洞壁很湿,凉凉的,衣服被浸湿了,贴在背上,冷飕飕的。

尚健坐在黑暗中,听着外面的声音。风声,鸟叫声,远处传来的狗叫声。狗叫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,像是已经到了村子。他屏住呼吸,不敢出声。手放在箱子上,手指微微蜷着,没有松开。箱子在,他就在。他在,书就在。

村子里,三个警察站在玉城盛家的院子里。警犬蹲在地上,吐着舌头,眼睛盯着那间杂物间的门。警察队长是个中年人,留着短须,腰间挂着一把刀,帽子压得很低,遮住了半张脸。他看了看院子,看了看那些蹲在地上的孩子,看了看玉城盛。

“这里有没有来过陌生人?”

玉城盛站在他面前,低着头,手在发抖。他把手背到身后,攥紧了。

“没有。”

警察队长走到杂物间门口,往里看了看。屋里只有一张小桌、一盏煤油灯、一床被子、一堆稻草。他走进去,用脚踢了踢稻草,稻草被踢散了,露出下面的泥土。他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地面,什么也没有。他站起来,走出杂物间,站在院子里。

“不许窝藏逃犯。否则同罪。”

他转过身,带着两个警察走了。警犬跟在后面,尾巴耷拉着,像是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,有点失望。脚步声越来越远,皮鞋踩在石板上,咯吱咯吱的,消失在村口的方向。

玉城盛站在院子里,手还在抖。他的老婆从厨房里跑出来,扶住他的胳膊。

“走了?”

“走了。”

他跑往后山,跑到洞口,扒开树枝和草,弯腰钻进去。尚健还坐在里面,靠着洞壁,手放在箱子上。他抬起头,看着玉城盛。

“走了?”

“走了。”

尚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,像是憋了很久。他靠着洞壁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心跳很快,咚咚咚的,像是要从胸口跳出来。他等了一会儿,心跳慢了一些,又等了一会儿,又慢了一些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玉城盛。

“我不能留在这里了。会连累你们。”

玉城盛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没有说出来。他知道老师说得对。警察这次没找到,不代表下次找不到。下次来的时候,也许会带更多的人,也许会搜得更仔细,也许会把整个村子翻过来。老师走了,村子就安全了。老师不走,村子就不安全。

“老师,您要去哪?”

尚健想了想。

“往南走。越远越好。”

玉城盛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递给尚健。布包很重,里面装的是红薯和饭团。还有一小瓶水,用竹筒装着,塞着木塞。

“老师,带着路上吃。”

尚健接过布包,塞进箱子里。

“替我跟孩子们说——老师走了,但老师会回来的。等老师回来了,继续教他们。”

玉城盛点了点头,眼泪流了下来。他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他弯下腰,钻出山洞,站在洞口,看着尚健从洞里爬出来。尚健的腿不好,爬出来的时候费了好大劲,膝盖撑着地,手扒着洞口的石头,一点一点地挪。玉城盛伸出手,拉了他一把。

尚健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他提着箱子,看着玉城盛,看了几秒。

“谢谢你。谢谢你们。”

玉城盛摇了摇头。

“老师,您教我们的,我们一辈子都不会忘。”

尚健没有说话。他转过身,沿着山路往南走。路很窄,两边是高高的树,树冠遮住了月光,黑漆漆的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很稳。箱子在手里晃来晃去,麻绳勒进他的手掌里,勒出一道深痕。他没有回头。不能回头。回头了就舍不得走了。

他走了一整夜。天快亮的时候,他走到了一座更高的山上。他停下来,靠着路边的一棵大树,喘了几口气。腿在抖,膝盖疼得钻心,手也疼,被麻绳勒出了一道道红印子。他把箱子放在地上,坐在树根上,从箱子里拿出那个布包,打开,拿出一个饭团,咬了一口。饭团是凉的,硬的,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他又咬了一口,又咽下去。吃了半个,吃不下了,把剩下的包好,放回箱子里。

“哥哥,我又跑了。跑到了山里。你放心,我还活着。书也在。”

他站起来,提起箱子,继续走。山路弯弯曲曲的,一会上坡,一会下坡。他的腿越来越疼,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上。但他没有停。不能停。停下来就起不来了。起不来了书就传不下去了。传不下去了琉球就真的亡了。他咬着牙,一步一步地走。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,又从头顶移到西边。他的影子从西边缩到脚下,又从脚下往东边伸出去,越伸越长,像一条黑色的河。

他抬起头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星星很多,很密,一闪一闪的。他找到了那颗最亮的星星,看着它,看了一会儿。

“哥哥,我还在走。走到走不动为止。”

星星闪了一下,像是在回答。他笑了笑,把脚从溪水里抬起来,穿上鞋子,提起箱子,继续走。月光照在山路上,白花花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他走在月光里,影子在脚下缩成一团,像一摊黑色的水。风从南边吹来,带着海水的咸味,带着琉球的味道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把这股味道吸进肺里,存起来。以后闻不到了,还能想起来。想起来了就像回到了这里。回到了就不会走。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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