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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9章 身体的崩溃

万国津梁:琉球最后的国王 迎风者 1889 2026-04-21 21:01:54

座波一郎早上起来的时候,发现尚健没有坐在桌前。他每天都起得很早,天不亮就点灯,坐在桌前写字。今天灯没点,桌前的椅子空着,书稿还摊在桌上,笔搁在砚台边上,墨已经干了。座波一郎走到床边,看到尚健蜷在被子里,脸色苍白,嘴唇发紫,额头上全是汗。他伸手摸了摸尚健的额头,烫得吓人。

“没事……就是有点冷。”

座波一郎没有说话,转身去灶台生火,把昨天采的草药拿出来,挑了几味,扔进锅里,加水,大火煮。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的,药味弥漫开来,苦苦的,涩涩的。他用勺子搅了搅,熬了半个时辰,倒出一碗,端到床边。

“喝了。”

尚健撑着胳膊想坐起来,坐了一半没力气了,又躺下去。座波一郎把碗放在床头,弯下腰,把他扶起来,靠在自己身上。尚健的身子很轻,轻得像一捆干柴,骨头硌着座波一郎的胸口。他端起碗,凑到尚健嘴边,一口一口地喂。药很苦,尚健喝一口皱一下眉,但没有吐出来。他喝了半碗,摇了摇头。

“够了。”

座波一郎把他放下来,盖好被子,坐在床边。他看着尚健的脸,那张脸上的皱纹更深了,眼窝更陷了,颧骨更高了。才来山里一年多,老成这样。不是山里苦,是心苦。心苦了,身体就苦了。身体苦了,就撑不住了。

“你需要看大夫。但你不能出去。”

尚健睁开眼睛,看着他。

“不用看。我知道自己什么病。老病,治不好。”

座波一郎没有说话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很瘦,骨节凸出,指甲发黄,手指上有好多裂口,是采药时被石头和树枝划的。他把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,掌纹乱糟糟的,像干裂的土地。

“座波,如果我死了,你帮我把这个箱子送到东京,交给我侄子尚典。”

他的声音很小,但很清楚。座波一郎抬起头,看着他。

“你不会死的。你还有事没做完。”

尚健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浅,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就收回来了,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,像是里面那团火烧到了最后,突然旺了一瞬。

“曲谱抄完了,书稿整理完了。我该做的都做了。剩下的,是别人的事了。”

座波一郎站起来,走到桌前,拿起那叠书稿,翻了翻。书稿已经很厚了,蓝布封面,白纸内页,附录的纸发黄,新旧纸夹在一起,像两代人。他看了几秒,把书稿放回去,转过身。

“你说了不算。你哥哥说了才算。你哥哥让你把书传下去。你哥哥还没说够。”

尚健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扶我起来。”

座波一郎走过去,把他扶起来,靠在床头。尚健喘了几口气,胸口一起一伏的,像风箱。他伸手去够桌上的笔,够不到。座波一郎把笔拿过来,递给他。他接过笔,手在抖,抖得很厉害,笔尖在纸面上戳了好几下才稳住。

“你还要写?”

尚健没有回答。他蘸了墨,在纸上写了一个字。字歪歪扭扭的,像是用左手写的。但他用的是右手。右手以前不抖的,现在也抖了。他写了一个“琉”字,写完了看了看,不满意,想揉掉,手伸到纸边,停了一下,没有揉。留着。歪就歪了,丑就丑了,是他的字,是他的心。

“还没完。我答应了哥哥,要把这本书传下去。现在才传了一小部分。我不能停。”

他开始写第二个字。手还在抖,但他咬着牙,一笔一划地写。写得很慢,一个时辰写不了几行。但他不停。座波一郎站在旁边,看着他写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,看着他佝偻的背脊,看着他发抖的手,看着他咬着牙的侧脸。他想说什么,张了张嘴,没有说出来。他转身走到灶台边,把药渣倒掉,重新抓了一副药,放在锅里煮。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的,药味又弥漫开来。

中午,座波一郎煮了一碗粥,端到床边。粥很稠,米粒煮开了花,冒着热气。他用勺子搅了搅,吹了吹,送到尚健嘴边。尚健张开嘴,吃了。吃了几口,又咳嗽起来,咳得很厉害,整个人蜷缩着,像是要把肺咳出来。座波一郎放下碗,拍着他的背,一下一下的,很轻。咳完了,尚健靠在床头,喘着气,脸色更白了,嘴唇上沾着血丝。

“歇一会儿吧。”

尚健摇了摇头。他拿起笔,继续写。座波一郎没有再劝,把粥碗放在床头,坐在旁边的椅子上,拿起三线,轻轻弹了起来。弹的是《安里屋小调》,很轻,很柔,像是怕吵到尚健,又像是在给他打气。尚健听着那个调子,笔尖在纸上移动着,沙沙沙的,跟三线的声音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笔,哪个是三线。

下午,尚健写完了两页,放下笔,靠在床头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手还在抖,抖得停不下来。他把手放在被子上,用左手按住右手,按了一会儿,不抖了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。窗外是山,是树,是天。天很蓝,几朵白云慢悠悠地往南飘。他看着那些云,想起了哥哥。哥哥在东京的墓里,看不到云。但他看得到。他替哥哥看。

“座波,你说我哥哥现在在干什么?”

座波一郎停下弹奏,想了想。

“在看你。”

尚健笑了一下。

“看我干什么?”

“看你有没有偷懒。”

尚健笑出了声,笑着笑着咳嗽起来,咳得弯下了腰。座波一郎放下三线,走过来,拍着他的背。咳完了,尚健直起身,擦了一下嘴角。手背上沾了血,暗红色的,黏黏的。他看了看,没有擦,就那么看着。

“座波,你说我还能活多久?”

座波一郎看着他,看了几秒。

“活到书写完。”

尚健点了点头。

“好。那就活到书写完。”

他重新拿起笔,蘸了墨,翻开新的一页。手还在抖,但他没有按,就让手抖着。抖也要写,写出来就是字,字传下去就是书,书在琉球就在。他落笔了。笔尖在纸上移动着,沙沙沙的,很慢,但不停。座波一郎坐回椅子上,抱起三线,继续弹。弹的是《海风》,曲子很快,很急,像是在催人赶路。尚健听着那个曲子,手不抖了,笔稳了,字也不那么歪了。他写得更快了,一笔一划,像是有人在后面追他。

深夜,煤油灯还亮着。尚健靠在床头,手里握着笔,纸摊在膝盖上。他已经写了好几页了,手酸了,眼睛花了,脖子僵了,但他没有停。座波一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,抱着三线,眼睛闭着,像是睡着了。但他的手指还在动,在琴弦上轻轻拨着,没有声音。他在弹一首无声的歌。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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