尚健已经三天没有下床了。膝盖肿得像馒头，腿一动就疼，疼得钻心。手也抖得厉害，握不住笔，握不住碗，连那枚白色珊瑚碎片都握不住了，碎片滑落在枕边，他伸手去够，够不到，还是座波一郎帮他捡起来塞回手心里。他握着碎片，碎片硌着掌心，有点疼，但疼得好。疼才知道自己还活着。
第四天早上，尚健把座波一郎叫到床边。他的声音很小，小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，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。
“座波，我可能出不去了。你帮我把这个箱子送出去。”
座波一郎站在床边，看着那只破旧的箱子。箱子放在床头，麻绳捆着，箱盖上面落了一层灰。他看了很久，没有说话。
“打开。”
座波一郎弯下腰，解开麻绳，打开箱子。箱子里装得满满当当——《琉球旧记》的手抄本，蓝布封面，白纸内页，附录的纸发黄，新旧纸夹在一起。散页书稿，用棉线扎着，一扎一扎的，整整齐齐。还有那叠曲谱，座波一郎的旧纸，边角卷曲，有些地方被虫蛀了。还有登记册、笔记本，笔记本里夹着那张血写的纸条，纸条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，但还能看出“老师，我们没有说”几个字。还有那枚白色珊瑚碎片——不，碎片在尚健手里，不在箱子里。
座波一郎看着那些东西，手在发抖。他知道这些东西是什么，知道它们有多重。重得不是手能拿动的，是命能拿动的。
“你带着箱子下山，找到那霸港的琉球商人。让他们把箱子送到东京，交给我侄子尚典。他住在东京的冲绳藩王府旧址，那棵梅树还在，很好找。”
座波一郎蹲下来，平视着尚健的眼睛。
“我走了，你怎么办？”
尚健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浅，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就收回来了，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，像是里面那团火烧到了最后，突然旺了一瞬。
“我哪儿也不去。就留在这里。死了，就埋在屋后的树下。”
座波一郎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，是流泪，眼泪从眼角涌出来，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，流到嘴角，咸的。他没有擦，让眼泪流着。
“你不能死。你还有事没做完。”
“做完了。书在你手里，你替我送出去。送出去了，就做完了。”
座波一郎摇了摇头。
“我不去。要去你自己去。”
尚健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“座波，我走不动了。你帮我这一次。帮我这一次，我下辈子还你。”
座波一郎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在发抖，抖得很厉害。他把手放在膝盖上，按住，按了一会儿，不抖了。他抬起头，看着尚健。
“好。我替你去。但你答应我，等我回来。”
第二天天不亮，座波一郎就把箱子从坑里挖出来，背在身上。箱子的麻绳换成了布带，布带宽，不勒肩膀，但箱子很重，压得他的背更驼了。他站在床边，看着尚健。尚健闭着眼睛，呼吸很轻，胸口一起一伏的，像风箱。他看了一会儿，弯下腰，把那枚白色珊瑚碎片从尚健的手心里拿出来。尚健的手指动了一下，想握紧，但没有力气。碎片被拿走了，手心里空了。
座波一郎把碎片塞进自己的怀里，贴着心口。他直起身，转过身，走出了木屋。
木屋的门没有关。风从门外灌进来，吹动了桌上的书页，沙沙沙的。尚健睁开眼睛，看着门口。门口没有人，只有风，只有光，只有座波一郎留下的脚印。脚印从门口延伸到山路，越来越远，越来越浅，最后被落叶遮住了。
“哥哥，我尽力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小，小得只有自己能听到。但他知道哥哥听得到。哥哥在天上，在那颗最亮的星星上。星星闪了一下，像是在回答。
他闭上了眼睛。
座波一郎背着箱子走在山路上。路很窄，两边是高高的树，树冠遮住了天空，光线很暗。他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很稳。箱子在背上晃来晃去，布带勒进他的肩膀里，勒出一道深痕。他走了一整天，从日出走到日落，从日落走到天黑。月亮升起来了，照在山路上，白花花的，像铺了一层霜。他走在月光里，影子在脚下缩成一团，像一摊黑色的水。
他走到山脚下的时候，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山是黑的，跟天连在一起，分不清边界。他看不到那间木屋了，但他知道它在那里。在山的深处，在树的深处，在那个他住了二十多年的地方。还有一个老人躺在那里，躺在稻草上，手里没有碎片，碎片在他怀里。
“你等我回来。一定要等我。”
他转过身，继续走。风吹过来，吹动了他花白的头发，吹动了他的衣角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，把山里的味道吸进肺里，存起来。以后闻不到了，还能想起来。想起来了就像回到了这里。回到了就不会走。
木屋里，煤油灯还亮着。灯芯烧下去一截，光暗了。尚健睁开眼睛，看着那盏灯。灯罩上落了一层灰，光透出来，蒙蒙的。他伸出手，想去够那盏灯，够不到。他把手收回来，放在胸口。胸口空空的，碎片不在了。但他不觉得空，因为碎片去了该去的地方。跟着座波一郎，跟着箱子，跟着那本书。书在，碎片就在。碎片在，他就在。
他闭上眼睛。耳边是风声，是树叶沙沙的声音，是自己的心跳声。心跳很慢，很沉，一下一下的，像钟声。首里城的钟声，他四十多年没有听到了。但闭上眼睛的时候，还能听到。不是耳朵听到的，是心里听到的。钟声在，城就在。城在，他就在。他在，琉球就在。
他听着那个声音，嘴角带着微笑。风吹过来，吹动了窗棂，吱呀吱呀的，像有人在说话。他听着那个声音，慢慢睡着了。手放在胸口，手指微微蜷着，握着空气。但空气里有碎片的味道，有书页的味道，有琉球的味道。味道不会走，味道会等。等人来闻，等人来记，等人来想。
（第三卷·异乡的国王·第81-100集·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