箱子太重了。座波一郎走了不到半个时辰,肩膀就疼得受不了。布带勒进肉里,像是要把肩膀切开。他停下来,把箱子靠在路边的石头上,解开布带,把外套脱下来叠了几层垫在肩上,再背上。好了一点,但还是疼。他咬着牙继续走。不能停,停了就起不来了。起不来了箱子就送不出去了。送不出去尚健就白等了。
山路很陡,石头很多,树根绊脚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要看清了才落脚。眼睛花了,看不清,好几次踩到松动的石头,身子一歪,差点摔倒。他赶紧扶住箱子,稳住身子。箱子不能摔,摔了里面的书就坏了。书坏了,尚健的心血就白费了。
第一天走了不到两个时辰,天就黑了。他在路边找了一棵大树,靠着树干坐下来,把箱子放在腿上,抱在怀里。山里的夜很冷,风从树缝里钻进来,冷得他直哆嗦。他把外套裹紧,缩成一团。肚子饿了,从怀里掏出半个红薯,咬了一口。红薯是凉的,硬的,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又咬了一口,又咽下去。吃了半个,吃不下了,把剩下的塞回怀里。他抱着箱子,闭上眼睛。睡不着,太冷了,冷得骨头疼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星星很多,很密,一闪一闪的。他找到了那颗最亮的,看着它,看了一会儿。
“尚健,你还在吗?”
星星闪了一下,像是在回答。他点了点头,闭上眼睛。
第二天,他的腿开始疼了。膝盖肿了,走一步疼一步,像是有人在用针扎。他咬着牙走,走几步停一下,喘几口气,再走。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,又从头顶移到西边。他的影子从西边缩到脚下,又从脚下往东边伸出去,越伸越长。下午的时候,他摔了一跤。踩到一块湿滑的石头,脚下一滑,整个人往前扑。他本能地松开箱子,用手撑地。手掌蹭在石头上,蹭破了皮,血渗出来。箱子摔在地上,滚了一下,停在一棵树根旁边。他爬过去,把箱子抱起来,翻来覆去看了看。箱角磕破了一点,但箱盖没开,麻绳没断。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,靠着树根坐下来,把箱子放在膝盖上。手掌还在流血,他用嘴吸了吸,吐掉,又吸了吸。血止住了,但伤口还疼。疼就疼吧,箱子没事就行。
第三天,他走出了山区。看到村庄的时候,他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,是激动。走了三天,终于看到人了。他站在村口,看着那些石头房子,看着屋顶的炊烟,看着院子里跑来跑去的鸡。他把箱子放在地上,靠着村口的大树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一个中年妇女从院子里走出来,看到他在树根下坐着,走过来。
“老人家,您从哪来?”
“山里。来送东西。”
村妇看了看他,看了看那只破旧的箱子。他的衣服破了,膝盖上全是泥,手掌上包着撕下来的布条,布条上渗着血。她叹了口气,弯下腰扶他起来。
“先进来喝碗粥。”
座波一郎跟着她走进院子,在屋檐下坐下来。村妇端来一碗粥,一碗咸菜。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,粥很烫,烫得他直伸舌头。他吹了吹,又喝了一口。米粒煮开了花,稠稠的,很香。他已经三天没喝过热粥了。喝了半碗,停下来,喘了口气。
“大姐,能帮我联系那霸港的商人吗?我有东西要送出去。”
村妇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。
“我男人明天去那霸卖菜。让他帮你带信。”
座波一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纸上写着几行字,是尚健的口述,他记下来的。字写得很丑,歪歪扭扭的,但能看出来写的是什么——“仲村渠先生:我是尚健的朋友。东西在我这里,请来取。”
他把纸递给村妇。
“让您男人把这封信交给那霸港的仲村渠先生。卖苦瓜干的铺子,很好找。”
村妇接过信,折好,塞进袖子里。
“您放心。”
两天后,仲村渠赶到了村子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和服,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外套,帽子压得很低。他走进院子,看到座波一郎坐在屋檐下,快步走过去。
“您是……”
“座波一郎。尚健的朋友。”
仲村渠蹲下来,看着他的脸。那张脸上的皱纹很深,皮肤松弛,眼袋很大,但眼睛很亮。
“尚健大人呢?”
“在山里。病了。下不了地。”
仲村渠的手抖了一下。他站起来,走进屋里,座波一郎跟在后面。座波一郎把箱子从墙角搬出来,放在桌上,解开麻绳,打开箱盖。仲村渠往里看了一眼,立刻合上。他看到那本《琉球旧记》的手抄本,看到那些散页书稿,看到那叠发黄的曲谱,看到登记册和笔记本。他知道这些东西有多重。重得不是手能拿动的,是命能拿动的。
“这是尚健大人的东西。他身体很差,可能撑不了多久了。请把箱子送到东京,交给尚典大人。”
仲村渠看着他,看了几秒。
“我一定送到。”
他把箱子重新捆好,背在身上。箱子很重,压得他的背微微弯了一下。他直起身,朝座波一郎鞠了一躬。
“您保重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仲村渠转过身,走出了院子。他的脚步很快,像是有人在催他。座波一郎站在院子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口。他站在那里,很久没有动。风吹过来,吹动了他花白的头发,吹动了他的衣角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把村子的味道吸进肺里。不是山里的味道,是人间的味道。有人间的味道,就有希望。希望不会灭。
他转过身,走向村口。他要回去了,回山里,回那间木屋,回尚健身边。他答应了尚健,要回去的。答应的事不能反悔。
他走得很慢,腿在抖,膝盖在疼,手也在疼。但他没有停。一步一步地走,走上山路,走进树林,走进暮色。月亮升起来了,照在山路上,白花花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他走在月光里,影子在脚下缩成一团。风吹过来,带着山里的味道,带着草木的味道,带着泥土的味道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把这股味道吸进肺里。他回来了。回到山了,回到树了,回到那个他住了二十多年的地方了。
远远地,他看到了那间木屋。屋顶的烟囱没有冒烟,门关着,窗户关着,灯没有点。他的脚步加快了,腿更疼了,但他不在乎。他走得更快了,几乎是跑。跑到木屋前,推开门。
“尚健,我回来了。”
黑暗中,一个声音传过来,很轻,很小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“回来了就好。”
座波一郎走过去,在床边坐下来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尚健的脸上。他的脸很白,白得透明,嘴唇发紫,眼睛闭着。但他的嘴角微微翘着,像是在笑。座波一郎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额头。不烫了,凉凉的。
“箱子交给仲村渠了。他答应送到东京。”
尚健没有说话。他的眼睛还闭着,但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。座波一郎从怀里掏出那枚白色珊瑚碎片,放在尚健的手心里,帮他把手指合拢,握紧。碎片回去了。手心里有东西了,心就不空了。心不空了,人就不怕了。
“你睡吧。我陪着你。”
尚健的嘴唇动了一下,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。
“好。”
座波一郎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从东边升到屋顶上方,又从屋顶上方移到西边。他没有动,就那么坐着,手放在尚健的被子上。被子很薄,他能感觉到尚健的呼吸,一下一下的,很轻,很慢。他听着那个呼吸声,一夜没有合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