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还活着。”
“还没死。等你回来。”
座波一郎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在发抖,不是冷,是后怕。他怕回来的时候,尚健已经走了。走了就看不到最后一眼了,看不到就不知道箱子有没有送到,不知道了就会一直想,想一辈子。他不想想一辈子。
“箱子送出去了吗?”
“送出去了。交给了那霸港的商人。姓仲村渠,卖苦瓜干的。”
尚健点了点头。点得很轻,轻得几乎看不出来,但座波一郎看到了。他的嘴角微微上扬,不是笑,是放心了。放心了就松了,松了就困了。他闭上了眼睛。
“我以为你已经……”
“还没。等你回来。”
座波一郎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,是流泪,眼泪从眼角涌出来,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,流到嘴角,咸的。他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他等了五天,走了五天,怕了五天。怕回来的时候,床上是空的,人已经凉了。他见过太多人凉了,不想再见了。
“现在可以走了。”
座波一郎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别说这种话。”
尚健没有说话。他的眼睛闭着,嘴角还翘着,但呼吸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到。座波一郎伸出手,放在他的额头上。不烫,凉凉的。又把手放在他的胸口,心跳还在,很慢,很弱,但还在。在就好。在就有希望。
座波一郎站起来,走到灶台边,生火熬药。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的,药味弥漫开来,苦苦的,涩涩的。他用勺子搅了搅,熬了半个时辰,倒出一碗,端到床边。
“喝了。”
尚健没有睁眼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有声音。座波一郎弯下腰,把他扶起来,靠在自己身上。尚健的身子很轻,轻得像一捆干柴,骨头硌着座波一郎的胸口。他端起碗,凑到尚健嘴边,一口一口地喂。药很苦,尚健喝一口皱一下眉,但没有吐出来。他喝了小半碗,摇了摇头。
“够了。”
座波一郎把他放下来,盖好被子,坐在床边。他看着尚健的脸,那张脸上的皱纹更深了,眼窝更陷了,颧骨更高了。但他还活着。活着就好。活着就能说话,能说话就不孤单。不孤单就能撑下去。
尚健的身体时好时坏。有时候能坐起来,自己喝粥,自己吃药。有时候连眼睛都睁不开,呼吸轻得像一缕烟。座波一郎以为他要走了,守在床边一夜,他第二天又睁开了眼睛。座波一郎问他饿不饿,他摇了摇头。问他渴不渴,他点了点头。座波一郎端来水,他喝了两口,又闭上了眼睛。
“你还要撑多久?”
尚健没有回答。他的眼睛闭着,手握着那枚白色珊瑚碎片,握得很紧。座波一郎看着那只手,看着那些凸起的骨节,看着那些发黄的指甲。他不知道他在等什么,也许在等人,也许在等消息,也许在等一个说不出来的东西。等到了就走,等不到就不走。
一天,尚健忽然睁开了眼睛,看着座波一郎。
“座波,你说箱子到了没有?”
座波一郎想了想。
“到了。仲村渠走的是海路,从那霸到长崎,再从长崎到东京。最快也要一个月。现在才过了半个月。还要等半个月。”
尚健点了点头。
“半个月。我等。”
他又闭上了眼睛。
座波一郎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半个月。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再撑半个月,也不知道尚健能不能。但尚健说等,他就陪着等。等到了最好,等不到也没办法。没办法就是命。命来了,挡不住。
日子一天一天地过。座波一郎每天在墙上划一道痕,一道痕就是一天。划到第十天的时候,尚健又睁开了眼睛。
“第几天了?”
“第十天。”
“还有五天。”
他又闭上了眼睛。
座波一郎看着墙上的那些痕,一道一道的,密密麻麻的。他数了数,从送走箱子的那天开始算,到今天,第十五天。还有五天。他拿起石头,在墙上又划了一道。划得很深,石头在墙上发出刺耳的声音。尚健没有睁眼。
夜里,煤油灯点着。座波一郎坐在床边,抱着三线,弹着《首里之月》。尚健靠在床头,手握着碎片,眼睛闭着。两个老人都不说话。木屋外,山风呼啸,吹得树摇来摇去,吹得屋顶的茅草沙沙响。座波一郎弹完了一首,停下来,看着尚健。尚健的胸口还在起伏,很慢,很轻,但还在。他放心了,又弹了一首。
“尚健,你说东京那边,收到箱子会怎样?”
尚健没有睁眼。
“会打开。会看。会哭。会传下去。”
座波一郎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
他又弹了一首。这次弹的是《万国津梁》,琉球王国最强盛的时候创作的曲子,在首里城的正殿上奏响过无数次。他弹得很慢,每一个音都拖得很长,像是在跟谁告别。尚健听着那个曲子,手指在碎片上轻轻划过,一下一下的,跟着节奏。
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。座波一郎伸手把灯芯往上拨了拨,光又亮了。他看着尚健的脸,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像那霸港无风时的海面。他不知道他在想什么,也许在想哥哥,也许在想首里城,也许在想那些在山村里教过的孩子。想什么不重要,重要的是他还在想。在想就还活着,活着就有希望。
山风停了。木屋外安静了下来,安静得像整个世界都睡着了。座波一郎放下三线,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外面是黑的,山是黑的,树是黑的,天也是黑的。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风,只有远处传来的一声鸟叫。他站了一会儿,关上窗户,走回床边,坐下来。
“尚健,你说人死了以后去哪?”
尚健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回琉球。”
座波一郎愣了一下。
“活着的时候回不去,死了就能回去了。魂会飘过海,飘到首里城,飘到那棵珊瑚树下。飘到了就不走了。”
座波一郎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煤油灯还亮着,光很暗,但足够照亮两个人的脸。两张苍老的脸,一张躺着,一张坐着。躺着的手里握着碎片,坐着的手里抱着三线。都不说话,但都不孤单。有山有树有风,有煤油灯,有对方。
风又起了。吹得窗棂吱呀吱呀的,像有人在说话。座波一郎听着那个声音,嘴角带着微笑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尚健。尚健的呼吸很轻,很匀,像是睡着了。他没有叫他,让他睡。睡够了自然会醒。不醒也没关系,他陪着。陪到醒为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