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上的声音不对。不是平常那种车马声、叫卖声、孩子的哭声,是另外一种声音,更尖,更亮,更吵。有人在喊“万岁”,一声接一声,像海浪拍过来,一波一波的。尚典站在宅邸门口,手里攥着报纸,头条上写着几个大字——“日俄开战”。字是黑体,很大,很粗,像刀砍出来的。他看了几遍,把报纸折好,塞进袖子里。
尚顺从院子里跑出来,手里拿着那本琉球语入门课本,翻到第十五页。他跑到父亲身边,顺着父亲的目光看向巷口。巷口有人在跑,有人在喊,有人举着旗子,旗子上画着太阳,红红的,像一摊血。他看不懂那些人在干什么,但他能感觉到父亲的表情不对。父亲的脸很平静,但眼睛里有东西,不是害怕,是别的什么。
“爸爸,外面怎么了?”
“日本和俄国打起来了。”
“跟我们有什么关系?”
尚典低下头,看着儿子。尚顺的眼睛很黑很亮,像两颗被擦过的石子。他看了几秒,伸出手摸了摸儿子的头。
“没有直接关系。但对我们有间接影响。”
尚顺歪着脑袋,想了想。
“什么叫间接影响?”
尚典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,走回院子里。尚顺跟在后面,木屐踩在石板上,嗒嗒嗒的。院子里的梅树已经长出了新叶,嫩绿色的,一小片一小片的,在风中摇晃。石桌上那只倒扣的茶杯还在,杯壁上那道缺口在阳光下泛着白。尚典在石凳上坐下来,把报纸从袖子里掏出来,又看了一遍。这次看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看,连那些小字也看。他看到了“旅顺”“奉天”“日本海”,看到了“举国一致”“皇国兴废”“一死奉公”。他把报纸放在石桌上,抬起头看着天。
天很蓝,几朵白云慢悠悠地往南飘。跟昨天一样,跟昨天之前的每一天一样。但他知道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战争的齿轮开始转了,转起来就会碾碎很多东西。人命、家庭、国家,碾碎了就拼不回来了。他不知道这场战争会把琉球碾成什么样,但他知道,这是机会。机会来了就要抓住,抓不住就没了。
第二天,宅邸门口的看守从四个减到了两个。两个都是老人,一个六十多岁,一个快七十,站一会儿就要坐下来歇歇。他们不再监听屋里的谈话了,不是因为不想,是因为听不见了。耳朵背了,凑到窗户上也听不清,索性不听了。每天坐在门口晒太阳,打盹,等换班。尚典给他们端茶,他们接过来喝一口,说谢谢,用日语说的。尚典用琉球语回不客气,他们听不懂,笑了笑,继续打盹。
周日,院子里来了二十多个人。比之前多了好几个,有新面孔,也有老面孔。老面孔是那些一直来的人,新面孔是听说消息后第一次来的。他们挤在梅树下,坐在石凳上,坐在廊下,坐在石板上。老妇人抱着三线,弹起了《海风》,曲子很快,很急,像是在催人赶路。有人跟着唱,有人闭着眼睛听。唱的是琉球的古歌,有些歌尚顺听不懂,但他跟着哼,哼着哼着就会了。
尚典站在廊下,看着那些人。他看着那个弹三线的老妇人,她的手指已经不太灵活了,有些音按不准,但她还在弹。弹了一辈子了,弹到手指变形,弹到琴杆磨得发亮。他看着那个闭着眼睛唱歌的中年男人,他的嗓子已经哑了,高音上不去,但他还在唱。唱了一辈子了,唱到嗓子哑了,唱到牙齿掉了。他看着那些坐在石凳上晒太阳的老人,他们的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很深,腰弯了,腿疼了,但他们还在。在就不会散。
“战争期间他们顾不上我们。这是机会。我们可以多抄书、多传人。”
人们安静了下来。老妇人的三线停了,中年男人的歌声停了,晒太阳的老人睁开了眼睛。他们看着尚典,眼睛里有一种东西,不是害怕,是希望。希望亮了就不会灭。
“典,你说怎么做。”
“每周增加两次集会。周二、周四、周六晚上。抄书的人多找几个,每人抄几页,散出去。”
人们点了点头。没有人反对,没有人说怕。怕也没用,怕了就不做了?不做就没了。没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。
从那天起,宅邸里的灯亮得更久了。周二晚上亮,周四晚上亮,周六晚上也亮。煤油灯的光从窗户透出来,在院子里画出一块一块的亮斑。人们在屋里抄书,一人一盏灯,一人一支笔,一人一叠纸。抄得很慢,但很认真。有人抄错了,揉掉重来。有人手酸了,甩一甩继续。有人眼睛花了,揉一揉再看。没有人抱怨,没有人停下来。
尚顺坐在角落里,手里拿着那本琉球语入门课本,翻到第二十页。他看一会儿书,看一会儿那些人,看一会儿父亲。父亲坐在桌前,手里握着笔,笔尖在纸上移动着,沙沙沙的。他在抄《琉球旧记》的副本,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都不含糊。尚顺看着父亲写字的样子,想起了爷爷。爷爷也是这样的,坐在桌前,握着笔,低着头,背脊挺得很直。爷爷用的是左手,父亲用的是右手。但样子是一样的。背脊直,头低,手稳。
深夜,人们陆续走了。脚步声越来越远,木屐踩在石板路上,嗒嗒嗒的,消失在巷口。老妇人最后一个走,抱着三线,走到门口,回过头,看了尚典一眼。
“典,你瘦了。多吃点。”
“吃了。每天都吃。”
老妇人摇了摇头,转过身,走了。
尚典关上门,插上门闩。他走回书房,在桌前坐下来。煤油灯还亮着,灯芯烧下去一截,光暗了。他把灯芯往上拨了拨,光又亮了。他铺开一张白纸,提起笔,蘸了墨,开始抄写。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都不含糊,像他父亲当年用左手写的字——不,像他父亲用右手写的字。父亲用右手写的时候,字是端端正正的。后来右手废了,用左手写,字歪了。但他抄的是父亲用右手写的原稿,字端端正正。他要让这些字传下去,端端正正地传下去,不歪,不乱,不缺。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书桌上,照在纸上,照在他握笔的手上。他写得很慢,但不停。笔尖在纸上移动着,沙沙沙的,像秋天的落叶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想起了父亲。父亲在东京的书房里,也是听着这个声音,用左手写字。写了十几年,写到手指伸不直,写到腿废了。他没有写完,但他写完了该写的。剩下的,是别人的事了。
现在轮到他了。
他低下头,继续写。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——不,他的头发还没有花白。他才三十二岁。但鬓角已经有几根白发了。不是老,是熬。熬了两年了,从叔叔离开的那天就开始熬。熬到消息来,熬到人回来。他等得住。等不住也得等。等了就会有结果,结果不管是好是坏,总比没有结果强。
他写完了一页,把纸放在旁边,拿起新的一页。他看了看窗外的天,月亮从东边升到屋顶上方,又从屋顶上方移到西边。他不知道自己写了多久,只知道手酸了,眼睛花了,脖子僵了。但他没有停。不能停。停了就写不完了。写不完了就传不下去了。传不下去了琉球就真的亡了。
他咬着牙,继续写。笔尖在纸上移动着,沙沙沙的。风吹过来,吹动了窗棂,吱呀吱呀的,像有人在说话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嘴角带着微笑。不是高兴,是觉得有人在陪他。也许是父亲,也许是叔叔,也许是那些在琉球深山里抄书的人。陪他就不会孤单,不孤单就能撑下去。撑下去就有希望,希望不会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