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架上的书越来越少了。不是丢了,是发出去了。一本一本,像鸟一样飞出去,飞到东京的各个角落,飞到琉球人藏身的阁楼里、地板下、灶台后面。尚典坐在桌前,面前堆着十几本手抄的《琉球旧记》副本,一本一本地检查。封面是蓝布的,书脊上贴着标签,写着卷数。他翻开第一本,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,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都不含糊。他点了点头,放在右边。又拿起第二本,翻开,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。这一本的字迹潦草一些,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,但没有漏字,没有错页。他点了点头,放在右边。第三本,第四本,第五本。他一本一本地看,看到眼睛花了,就揉一揉,继续看。
尚顺坐在角落里,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册子,手里握着笔,在抄写简单的段落。他八岁了,字写得很工整,一笔一划都不含糊。他抄的是琉球的地理,首里城的朝向,那霸港的水深,珊瑚树为什么往东南方向倾斜。这些段落他抄了很多遍了,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。但他还是很认真,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,力透纸背。
“爸爸,我抄完了一页。”
尚典接过来看了看,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继续。”
尚顺低下头,继续写。笔尖在纸上移动着,沙沙沙的,像秋天的落叶。
院子里,几个琉球人正在排队。他们每人手里拿着一叠空白的纸,等着领取抄写任务。一个中年男人站在最前面,穿着破旧的和服,皮肤晒得黝黑,手上全是茧子。他是码头的搬运工,白天扛货,晚上抄书。他的眼睛不大,但很亮,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。
“典哥,这次给我多几页。我晚上睡得少,能多抄。”
尚典看着他,看了几秒。
“五页。抄完了来换。”
“十页。我能抄完。”
尚典想了想,从桌上抽了十页,递给他。搬运工接过去,折好,塞进怀里。
“三天后还。”
他转过身,走了。木屐踩在石板路上,嗒嗒嗒的,声音很脆。
后面是一个年轻女人,二十出头,穿着深蓝色的花衣裳,头发挽在脑后,用一根银簪别着。她是新垣花的妹妹,新垣梅。姐姐跟着尚健学了琉球语,现在轮到妹妹了。她接过五页书稿,折好,塞进袖子里。
尚典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她还说什么了?”
“她说,书还在。人还在。琉球还在。”
尚典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,是流泪。他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新垣梅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她鞠了一躬,转过身,走了。
两个月。从战争爆发到现在,两个月里,他们凑出了十几套《琉球旧记》的完整副本。每套十三卷,每卷一百多页,抄得工工整整。尚典一本一本地检查,一本一本地装订。针线是现成的,锥子、棉线,锥子扎孔,棉线穿过去,拉紧,打结。他做得很慢,每一个孔都扎得很准,每一针都拉得很紧。他知道这些书会被带回家,藏在地板下、藏在壁橱里、藏在米缸后面。不会被发现,被发现也不怕。抄了这么多本,总有一本能留下来。留下来就不会丢。
“今天又发出去了五套。这些书会像种子一样散落在东京各个角落。总有一天会发芽。”
他合上尚健的手稿,把笔放下,靠在椅背上。窗外,夕阳从西边照进来,照在书架上,橘红色的,很暖。书架上的书已经不多了,只剩最后几套。他看着那些书,嘴角带着微笑。不是高兴,是放心了。放心了就不会怕,不怕就能继续做。
尚顺走过来,站在父亲身边。
“爸爸,我们的书会被人看到吗?”
尚典低下头,看着儿子。
“会。总有一天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尚典想了想。
“也许十年后,也许二十年后,也许一百年后。但总有一天。”
尚顺点了点头。
“那时候我们还活着吗?”
尚典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也许不在了。但书在。书在就够了。”
尚顺没有说话。他走到书架前,拿起一本《琉球旧记》的副本,抱在怀里。书很厚,他抱得很紧,像是怕掉了。他抱着书走回角落,坐下来,翻开第一页,继续抄。笔尖在纸上移动着,沙沙沙的。他不问问题了,因为他知道答案了。答案在书里,在那些字里,在那些弯弯曲曲的笔画里。等他长大了,他会看懂。看懂了就不会忘。
晚上,院子里又来了人。这次不是来领书的,是来送书的。一个老人拄着拐杖走进来,手里拎着一个布包,布包鼓鼓囊囊的。他把布包放在桌上,打开,里面是五本手抄的副本。字写得很工整,一笔一划都不含糊,像印刷出来的一样。
“典,我抄完了。你看看。”
尚典拿起一本,翻了翻。
“好。很好。”
老人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,是激动。
“我抄了一辈子字。以前给王府抄文书,现在给王上抄书。一样的。都是琉球的字。”
尚典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您以前在王府抄过文书?”
“抄了二十年。尚育王的时候,我就在了。后来萨摩来了,王府散了,我就回家了。回家种地,种了二十年。现在又抄了。抄了两个月,抄了五本。手酸了,眼睛花了,但心里踏实。”
“谢谢您。”
老人摆了摆手。
“不用谢。这是我该做的。”
他拄着拐杖,转过身,走了。木屐踩在石板路上,嗒嗒嗒的,声音很慢,很稳。
尚典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口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过身,走回书房。他把老人送来的五本书放在书架上,跟之前那些放在一起。书架又满了。但明天又会空,空了又会满。满了空,空了满,像潮水,像呼吸,像心跳。不会停。
深夜,尚典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尚健的手稿。他翻到最后一页,在空白处又写了一行字——“明治三十七年夏,战争还在继续。我们发出了十几套书。叔叔,你在山里还好吗?我很好。顺儿很好。大家都很好。书也很好。”写完之后,他放下笔,合上手稿,把它放回箱子里。
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,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——不,他的头发还没有花白。他才三十三岁。但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根。不是老,是熬。熬了两年了,从叔叔离开的那天就开始熬。熬到消息来,熬到人回来。他等得住。等不住也得等。等了就会有结果,结果不管是好是坏,总比没有结果强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,挂在梅树梢头,又大又圆,像一盏灯笼。月光照在院子里,白花花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他看了一会儿,关上门窗,吹灭了煤油灯。黑暗中,他站在书房里,听着窗外的风声。风从南边吹来,带着春天的暖意,吹动了梅树的叶子,沙沙沙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想起了父亲。父亲在东京的书房里,也是听着这个声音,用左手写字。写了十几年,写到手指伸不直,写到腿废了。他没有写完,但他写完了该写的。剩下的,是别人的事了。
现在轮到他了。他转过身,走出了书房。门在身后关上了。脚步声越来越远,木屐踩在地板上,嗒嗒嗒的,消失在走廊尽头。书房里空了。只有那摞书,只有那张空了的椅子,只有那盏灭了的灯。但灯还会亮,明天晚上还会亮。灯亮了,人就在。人在了,书就在。书在,琉球就在。不会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