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又下起来了。不是那种细细碎碎的雪，是大片的、密密的雪，一团一团的，像是有人在天上撕棉花。座波一郎端着米汤走到床边，尚健的眼睛闭着，呼吸很轻，轻得几乎听不到。他把碗放在床头，在床边坐下来，伸手摸了摸尚健的额头。凉凉的。又摸了摸他的手。手握着那枚白色珊瑚碎片，握得很紧，但手是凉的。
“尚健，喝米汤了。”
尚健没有回答。他的眼睛还闭着，嘴角微微翘着，像是在笑。座波一郎等了一会儿，又喊了一声。
“尚健。”
天亮的时候，尚健没有醒。他的呼吸在夜里某个时刻停了。停得很安静，安静得像一片雪花落在地上，没有声音。座波一郎坐在床边，握着那只冰凉的手，直到手从凉变冷，从冷变硬。他没有松手，就那么握着。眼泪流了下来，不是无声地流，是哭出了声音。呜呜的，像风从门缝里钻进来。他哭得像个孩子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，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。
“你走了……你走了我怎么办……”
没有人回答。风吹过来，吹得窗棂吱呀吱呀的，像是在叹气。他哭了很久，哭到眼泪流干了，哭到嗓子哑了，哭到再也哭不出来了。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，站起来，走到灶台边，烧了一锅热水。水热了，他端到床边，把尚健的衣服解开，用湿布给他擦身。动作很轻，很慢，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。擦完了，给尚健换上干净的衣服。衣服是他自己的，灰色的和服，洗得发白，但很干净。他把衣服穿在尚健身上，系好带子。尚健的身子很轻，轻得像一捆干柴，他翻动的时候很小心，怕弄疼他。虽然他已经不会疼了。
“你穿我的衣服走。我没有别的了。”
他把尚健的头发梳好，用一根银簪别住。银簪是他自己的，跟了他很多年，簪头刻着一朵花，花已经磨平了，看不出是什么花。他把尚健的手放在胸前，手指交叉，那枚白色珊瑚碎片还握在手心里，他没有拿出来。碎片跟着尚健走，走到哪跟到哪。不会丢。
他走到屋后，在那棵大树下挖了一个坑。雪很厚，他先铲雪，再挖土。土冻硬了，一镐头下去只挖出一个小坑。他挖了很久，挖到手掌磨破了，血渗出来，滴在土里。他没有停，继续挖。坑挖好了，他把尚健背出来，背到坑边，轻轻放下去。尚健的身子很轻，轻得他几乎感觉不到重量。他把尚健摆正，双手放在胸前，头朝南。南方是琉球的方向。
“你朝南躺着。朝着琉球。”
“你放心吧。你的书已经送出去了。你的名字，会有人记住的。”
他站在坟前，看着那块木牌，看了很久。雪还在下，落在他的头发上、肩膀上、睫毛上。他没有动，就那么站着，像一棵树。风吹过来，吹动了他花白的头发，吹动了他的衣角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，把山里的味道吸进肺里。雪的味道，土的味道，木头的味道。还有尚健的味道。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味道，但他知道那是尚健的。不会忘。
“尚健，你见到你哥哥了吗？”
没有人回答。雪落在地上，沙沙沙的，像是在说话。他听了一会儿，没有听懂。也许是在说“见到了”，也许是在说“还没有”，也许什么都没说，只是雪。雪不会说话，雪只会落。落了就不会化，化了也不会消失。变成水，流到河里，流到海里，流到琉球。流到了就到了。
他转过身，走回木屋。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，深深的，歪歪扭扭的，像是喝醉了酒的人走的路。他走到门口，停下来，回过头看了一眼。坟在雪地里，白白的，圆圆的，像一座小小的山。木牌上的字被雪盖住了，看不清了。但他知道那上面写着什么。尚健之墓。四个字，一笔一划，刻在木头上，也刻在他心里。不会丢。
他推开门，走进去，关上门。屋里很安静，煤油灯还亮着，灯芯烧下去一截，光很暗。他走到床边，坐下来。床空了，被子叠得整整齐齐，枕头放在被子上。他伸手摸了摸枕头，凉的。又摸了摸被子，也是凉的。他把被子抱在怀里，把脸埋进被子里。被子有尚健的味道，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味道，但他知道那是尚健的。不会忘。
他坐在床边，抱着被子，一夜没有合眼。天亮了，雪停了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地板上，白花花的，像铺了一层霜。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。外面的雪很白，很干净，像是把整个世界都洗干净了。他看着那片雪地，看到了那串脚印，看到了那座坟，看到了那块木牌。木牌上的字被雪盖住了，但他知道那上面写着什么。尚健之墓。四个字，一笔一划。刻在木头上，也刻在他心里。
“尚健，我会来看你的。每天来。来陪你说话。你不会孤单。”
他关上门窗，拿起三线，走回床边，坐下来。他弹起了《首里之月》，很轻，很柔，像月光洒在雪地上。木屋外，风停了，雪停了，鸟不叫了。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，安静得像在听一首歌。他弹完了，放下三线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上了眼睛。耳边是风声，是雪落的声音，是自己的心跳声。心跳很慢，很沉，一下一下的，像钟声。首里城的钟声，他很多年没有听到了。但闭上眼睛的时候，还能听到。不是耳朵听到的，是心里听到的。钟声在，城就在。城在，人就在。人在，琉球就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