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设了香案，香案上铺着白布，白布上摆着香炉、烛台、供品。香炉是铜的，用了很多年，炉身被烟熏得发黑，但上面的花纹还能看出来，是莲花。烛台是一对，锡的，一个高一个矮。供品有苦瓜、豆腐、红薯，都是琉球的食物，摆得整整齐齐。香案后面立着一块牌位，木头的，上面刻着“尚健之位”四个字，字是尚典刻的，刻得很深，笔画端端正正。
尚典穿着白色的丧服，站在香案前。丧服是麻布的，粗糙，穿在身上有点扎，但他没有动。腰间的带子是草绳，系了两道，打了死结。他的头发束在脑后，用白布条扎着。脸上没有表情，平静得像那霸港无风时的海面。但他的眼睛是红的，不是哭过，是忍的。
琉球人们穿着白色的丧服，跪在院子里。男的女的，老的少的，十几个人，跪成两排。有人低着头，有人闭着眼睛，有人在轻声念着什么。老妇人抱着三线，坐在最前面，三线用白布包着，只露出琴杆。她没有弹，只是抱着。
尚顺站在父亲身边，穿着一件白色的童装，手里捧着一束野花。花是他在院子里摘的，野菊花，黄色的，小小的，用白纸包着。他站在那里，腰挺得很直，头抬得很高。他已经九岁了，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。今天是送叔公的日子。叔公走了，走到很远的地方去了，走到爷爷那里去了。他见不到叔公了，但他可以送。送完了，叔公就能安心走了。
“尚健，琉球王弟。他的一生，站着活，不跪着生。他将《琉球旧记》带回琉球，散播于民间。他是琉球的儿子。”
他用琉球语念的，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楚。每一个字都念得很稳，不抖。他的眼睛看着牌位，看着那四个字，看着那些笔画。尚健之位。尚健，叔叔的名字。他在东京叫了三十多年的“哥哥”，在琉球叫了两年多的“健叔”。现在不用叫了，叫了也听不到了。但他还是要念，念了叔叔才能听到。
有人唱起了琉球古歌。声音很低，很沉，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唱的是《送魂歌》，送死者的灵魂回到祖先的地方。歌声在院子里飘着，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线，连着香案的烟，连着牌位的字，连着那些跪着的人。一个人唱，两个人唱，三个人唱，渐渐地，所有人都跟着唱了起来。声音不大，但很齐，十几个人，男声女声混在一起，嗡嗡的，像风。
尚顺捧着花，走到香案前。他踮起脚尖，把花放在牌位旁边。花很小，黄黄的，在白布上显得很亮。他退后一步，跪下来，额头碰到石板。石板很凉，凉得他头皮发麻。他没有起来，跪在那里，用琉球语说了一句话。声音稚嫩，但发音很准。
“叔公，我会记住你的。”
尚典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，是流泪。他没有擦，让眼泪流着。他蹲下来，把儿子扶起来，抱在怀里。
香案的烟袅袅升起，细细的，白白的，在风中飘散。烟飘向南方，飘过梅树，飘过院墙，飘向那个很远很远的方向。尚典看着那些烟，看了很久。烟会散，但烟的方向不会变。风从北边吹来，烟往南边飘。南边是琉球的方向。叔叔在南边，在深山里，在一棵大树下。他看不到烟，但烟会飘到他那里。飘到了他就知道，东京的人在送他。
老妇人终于弹起了三线。琴声很轻，很柔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。弹的是《安里屋小调》，尚健在深山里教座波一郎唱的那首。曲子很简单，只有几句，翻来覆去地弹。她弹得很慢，每一个音都拖得很长，像是在跟谁告别。
“叔叔不在了。但我们要继续。把他的事写进《琉球旧记》的续篇里。”
人们抬起头，看着他。他们的眼睛里有泪，有光，有希望。希望不会灭，灭了也会再燃。燃了就能照亮路，照亮了就能继续走。
太阳落山了。天边最后一抹光从橘红色变成了暗红色，从暗红色变成了灰色。尚典让琉球人们散去。他们一个一个地站起来，朝香案鞠了一躬，转身走了。木屐踩在石板路上，嗒嗒嗒的，声音越来越远。老妇人最后一个走，抱着三线，走到门口，回过头，看了尚典一眼。
“典，你叔叔是个好人。”
“是。他是好人。”
老妇人点了点头，转过身，走了。
院子里只剩尚典和尚顺。香案的烟还在飘，越来越细，越来越淡。尚典站在香案前，看着那块牌位。尚健之位。四个字，一笔一划。他伸出手，摸了摸牌位上的字。木头是凉的，刻痕很深，摸上去凸凸的。
“叔叔，你放心吧。书已经散出去了。你的人已经记住了。你的名字，不会丢。”
尚顺坐在角落里，翻开《琉球旧记》的副本，找到记载琉球丧葬习俗的那一页。他看了一遍，合上书，铺开一张白纸，提起笔。他也开始写。写的是琉球的丧礼，死者葬于家族墓地，亲友至坟前烧纸钱、念悼词，以送死者之魂归于祖先之地。他写得很慢，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。
两个人，一盏灯，一叠纸，两支笔。书房里很安静。风吹过来，吹动了窗棂，吱呀吱呀的，像有人在说话。他们听着那个声音，继续写。不抬头，不停笔。写到写不动为止。写不动了还有别人。别人写不动了还有别人。不会断。断不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