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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5章 尚顺的少年

万国津梁:琉球最后的国王 迎风者 1722 2026-04-21 21:01:54

书包是新的,黑色的牛皮,肩带缝了两道线,怕断了。校服也是新的,深蓝色的立领装,铜扣子擦得锃亮。尚顺站在门口,背挺得很直,头抬得很高,但眼神里有不安。他十一岁了,个子长高了不少,肩膀也宽了一些,但脸还是孩子的脸,圆圆的眼睛,薄薄的嘴唇,皮肤很白,不像去过琉球的人。尚典蹲下来,帮他整了整衣领。衣领是立着的,有点扎脖子,尚顺缩了一下,又伸出来了。

“在学校说日语。不要跟人吵架。但记住,你是琉球人。这一点永远不要忘记。”

尚顺看着父亲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血丝,有疲惫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担心,又像是信任。他看了几秒,点了点头。

“知道了。”

他转过身,走出院门。木屐换成了皮鞋,皮鞋踩在石板路上,咯吱咯吱的,声音不一样了。他没有回头,走得很快,步子很大。他知道父亲站在门口看着他,但他不敢回头,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。

街角站着几个男孩,穿着跟他一样的校服,书包斜挎在肩上,帽子歪戴着。他们看到尚顺走过来,互相推搡了一下,有人吹了声口哨。

“喂,你是那个琉球来的?”

尚顺没有停步,从他们身边走过去。他的心跳很快,手心在出汗,但他没有回头。不能回头,回头就输了。父亲说过,不要跟人吵架。吵架没用,打架也没用。有用的是忍着,忍着忍着就过去了。

“琉球蛮子!”

声音从身后追过来,像一块石头砸在背上。尚顺的步子顿了一下,但没有停。他咬着嘴唇,继续走。嘴唇咬破了,血渗出来,咸的。他用舌头舔了一下,咽下去了。

学校在三条街外,走路要一刻钟。他走得很慢,不是不想走快,是腿在发抖,走不快。他从来没有去过日本的学校,不知道里面什么样,不知道老师会不会歧视他,不知道同学会不会欺负他。他知道会,但他不知道会到什么程度。父亲说,你爷爷和叔公受过比这大得多的苦。他知道,但他还是怕。怕也要去,不去就输了。输了就对不起爷爷,对不起叔公。

“尚?这个姓很少见。”

“是。琉球的姓。”

教室里又安静了。山田老师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,让他坐下。他坐下来,手心全是汗,心跳很快。他把手放在膝盖上,攥紧了。

中午吃饭的时候,他一个人坐在教室的角落里,从书包里掏出饭盒。饭盒是铁的,里面装着饭团和咸菜。他打开盖子,正要吃,几个男孩围了过来。

“琉球人吃不吃人?”

“听说他们吃生肉,跟野人一样。”

尚顺没有说话。他低下头,拿起一个饭团,咬了一口。米饭很软,里面包着梅干,酸酸的。他嚼了嚼,咽下去。

“你怎么不说话?哑巴了?”

尚顺抬起头,看着他们。他的眼睛很黑很亮,像两颗被擦过的石子。他看着那些脸,那些笑着的、嘲弄的、好奇的脸。他看了几秒,低下头,继续吃饭。

下午放学,他走回家。走得很快,步子很大,像是在逃。街角那几个男孩又在那里,看到他走过来,又笑了。

“琉球蛮子回来了!”

尚顺没有停步,从他们身边走过去。这一次他没有咬嘴唇,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他走过了街角,走过了巷口,走进了院门。尚典站在廊下,看到他回来,松了一口气。

“今天怎么样?”

尚顺没有说话。他走过去,抱住父亲,把脸埋在父亲的胸口。他的肩膀在抖,但没有声音。尚典抱住他,手放在他的背上,轻轻地拍着。

“怎么了?”

尚顺哭了。不是无声地哭,是哭出了声音。呜呜的,像风从门缝里钻进来。他哭得很伤心,眼泪把父亲的衣襟浸湿了。尚典没有说“不要哭”,就让他哭。哭完了就好了,好不了也没办法,办法不是哭出来的,是做出来的。

“他们叫我琉球蛮子。问我吃不吃人。”

尚典的手停了一下。

“你爷爷和叔公受过比这大得多的苦。你爷爷在东京被关了四十一年,手废了,腿废了,但他没有哭。你叔公在深山里躲了两年,吃野菜,喝泉水,被人追着跑,但他没有放弃。”

尚顺抬起头,看着父亲。他的眼睛红红的,肿了,但很亮。

“爸爸,我不会放弃的。我要让他们知道,琉球人不是他们想的那样。”

尚典看着儿子,看了很久。

“好。”

那天深夜,尚顺坐在书房里,打开《琉球旧记》,一页一页地读。煤油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,照在他还带着泪痕的脸上。他的眼神很坚定,像极了父亲和祖父当年的样子。祖父坐在这个位置上,用左手写字,写到手指伸不直。父亲坐在这个位置上,用右手写字,写到鬓角发白。他也会坐在这里,用他的笔,写他的字。写琉球的历史,写琉球的语言,写琉球的歌谣。写下来了就不会丢,不会丢就不会忘。

“琉球国,始于尚巴志,终于尚泰。然其民、其语、其俗,存于天地间,不可灭也。”

他念得很小声,但很清楚。每一个字都念得很准,不抖。他念完了,合上书,抱在怀里。书很厚,但很轻。轻得像是装下了一个世界。他抱着书,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窗外,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,挂在梅树梢头,又大又圆。月光照在院子里,白花花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风吹过来,吹动了梅树的叶子,沙沙沙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想起了爷爷。爷爷在东京的书房里,也是听着这个声音,用左手写字。写了十几年,写到手指伸不直,写到腿废了。他没有写完,但他写完了该写的。剩下的,是别人的事了。

风吹过来,吹动了窗棂,吱呀吱呀的,像有人在说话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继续写。不抬头,不停笔。写到写不动为止。写不动了还有别人。别人写不动了还有别人。不会断。断不了。

作者感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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