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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6章 秘密的读书会

万国津梁:琉球最后的国王 迎风者 2107 2026-04-21 21:01:54

院子里摆了几把椅子,不够坐,又搬了几块石头来。石头上垫了旧报纸,孩子们坐在上面,膝盖碰着膝盖,肩膀挨着肩膀。尚顺站在他们面前,手里举着一本《琉球旧记》的副本,书很厚,他的手很小,举了一会儿就酸了,但他没有放下来。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和服,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皮带,头发剪短了,但保留着琉球式的发髻,用一根银簪别着。他十二岁了,个子不算高,但腰挺得很直,头抬得很高,像他父亲。

尚典站在书房窗边,掀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。院子里坐着五六个孩子,有男有女,年龄从十岁到十五岁不等。有的穿着日本校服,有的穿着琉球式的花衣裳,有的穿着破旧的和服。他们看着尚顺,眼睛里有好奇,有期待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光。尚典放下窗帘,转过身,走回桌前。他坐下来,继续抄写。但他没有低头,他的耳朵竖着,在听院子里的声音。

“今天读第一卷,琉球的地理。首里城的朝向,那霸港的水深,珊瑚树为什么往东南方向倾斜。”

他翻开书,找到那一页,念了起来。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他用的是琉球语,发音很准,每个字都念得很稳。孩子们安静地听着,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咳嗽,只有风吹过梅树的声音,沙沙沙的。

念完了第一段,他停下来,看着那些孩子。

“你们听得懂吗?”

一个女孩举起了手。她十一岁,扎着两条辫子,辫子用红绳子扎着,红绳已经褪色了。她穿着一件白色的上衣和深蓝色的裙子,是学校的校服,但校服上绣着一朵小花,是她自己绣的。

“听得懂一些。我奶奶跟我说过琉球语,但她说得不多。”

“你奶奶为什么不说了?”

女孩低下头,想了想。

“她说,说了会被人笑话。”

尚顺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在这里不会被人笑话。在这里你想说多少说多少。”

女孩抬起头,看着他,眼睛亮了一下。

一个男孩坐在最后面,穿着一件破旧的和服,膝盖上有个洞,露出里面的衬布。他低着头,不看尚顺,也不看其他人,看着自己的脚尖。尚顺走到他面前,蹲下来。

“你听得懂吗?”

男孩没有说话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有声音。尚顺看着他,看了几秒。

“不会说?”

男孩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。

“我……我爸妈不说。他们怕我学了在外面说漏嘴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想学?”

男孩抬起头,看着尚顺。他的眼睛很黑很亮,像两颗被擦过的石子。

“因为我是琉球人。我想知道自己从哪里来。”

尚顺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“好。我教你。从今天起,每周日下午,在这里。我教你们琉球语,教你们琉球的历史。”

孩子们点了点头。有人笑了,有人还在紧张,有人抱着膝盖,有人捏着衣角。但他们都在听。在听就不会忘。

尚顺回到院子中间,举起书,继续念。他念的是琉球的历史,琉球国的建立,尚巴志统一三山,定都首里。他念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清楚。念完之后,他解释给孩子们听。用琉球语解释,偶尔夹几句日语,怕他们听不懂。孩子们听得很认真,有人拿出了笔记本,用铅笔在上面记。字写得很丑,歪歪扭扭的,但写得很用力。

“学校不教,我们自己教。学校不告诉你们琉球是什么,我们自己告诉。”

一个男孩举起了手。他十五岁,是这群孩子里最大的,穿着一件黑色的学生装,头发梳得油光发亮。他站起来,看着尚顺。

“尚顺,你不怕被抓吗?”

院子里安静了一瞬。孩子们看着尚顺,等着他回答。风吹过来,吹动了梅树的叶子,沙沙沙的。尚顺看着那个大男孩,看了几秒。

“怕。但我爷爷说过,琉球人不管走多远,都会回来。我叔公也说过,书在,琉球就在。书在,我们就不用怕。”

大男孩点了点头,坐下了。

尚典站在窗边,又掀开了窗帘的一角。他看着院子里的孩子们,看着他们认真听讲的样子,看着他们低头记笔记的样子,看着他们偶尔抬起头互相笑一下的样子。他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,是流泪。他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,也是这样,坐在院子里,听父亲教琉球语。父亲用左手写字,字歪歪扭扭的,但他教得很认真。他念一句,尚典跟着念一句。念错了,父亲纠正他,再念,念对了,父亲点点头,说“好”。就一个字,但他能高兴一整天。

现在轮到尚顺了。他站在院子里,举着书,教那些孩子。他教得很认真,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清楚,每一个词都解释得很仔细。他像他父亲,像他爷爷,像那些在琉球深山里教书的老人。一代传一代,不会断。

夕阳西下,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。孩子们收拾好东西,站起来,朝尚顺鞠了一躬。那个女孩走到尚顺面前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,塞进他手里。

“这是我做的。谢谢你教我们。”

尚顺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东西。是一枚书签,用布做的,布是蓝色的,上面绣着一朵花。花绣得不太好,针脚歪歪扭扭的,但能看出来是一朵花。他把书签夹进书里,抬起头,看着女孩。

“谢谢。”

女孩笑了,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齿。她转过身,跑了。辫子在脑后一甩一甩的,像两条小蛇。

孩子们陆续走了。脚步声越来越远,木屐踩在石板路上,嗒嗒嗒的,消失在巷口。院子里只剩下尚顺一个人。他站在那里,手里举着那本《琉球旧记》,夕阳照在他身上,橘红色的,很暖。他低下头,看着书。书很厚,但很轻。轻得像是装下了一个世界。

尚典从书房里走出来,站在廊下,看着儿子。

“今天教了几个?”

“六个。教了地理和历史。”

“他们学得会吗?”

“学得会。那个女孩学得最快。她奶奶教过她一些。”

尚典点了点头。

“你像你爷爷。”

尚顺抬起头,看着父亲。

“我像他吗?”

“像。他当年也是这样,在首里城的正殿上,教那些大臣琉球的历史。站着,腰挺得很直,头抬得很高,手里没有书,但他什么都记得。记在脑子里,记在心里。”

尚顺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书。

“爸爸,我会记住的。”

尚典没有说话。他走过去,把儿子抱在怀里。尚顺趴在他的肩膀上,手里还握着那本书。风吹过来,吹动了梅树的叶子,沙沙沙的。他们站在那里,很久没有动。

天黑了。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,挂在梅树梢头,又大又圆。尚顺从父亲怀里挣出来,抱着书,跑进了书房。煤油灯点着了,灯芯拨得很低,光很暗。他坐在桌前,翻开书,找到今天教的那一页,又看了一遍。看完之后,他合上书,铺开一张白纸,提起笔,蘸了墨。他开始抄写,抄的是今天教的那一段,琉球的地理。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都不含糊,像他父亲当年抄的一样。他写得很慢,但不停。

现在轮到他了。他关上门窗,走回桌前,坐下来,继续写。不抬头,不停笔。写到写不动为止。写不动了还有别人。别人写不动了还有别人。不会断。断不了。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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