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从后门走。快。”
孩子们没有犹豫。他们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了。那个扎辫子的女孩第一个站起来,抱着笔记本往后门跑。其他人跟在后面,一个接一个,木屐踩在石板上,嗒嗒嗒的,很急,但没人大喊大叫。后门在厨房后面,窄窄的,只能一个人通过。女孩拉开门闩,闪身出去,其他人跟在后面,鱼贯而出。最后一个男孩出去的时候,回头看了尚顺一眼。
“顺哥,你……”
“走。”
男孩咬了咬嘴唇,转过身,跑了。门关上了。
尚顺坐在石凳上,从书包里掏出一本日文教科书,翻到昨天老师讲的那一页,低下头,假装在看书。他的心跳很快,手心在出汗,但他的手没有抖。他把书拿得很稳,眼睛盯着书页上的字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,但脑子里什么都没有,全是空的。
门被踢开了。五个警察站在门口,穿着黑色的制服,腰间挂着刀,帽子压得很低。最前面那个个子很高,肩膀很宽,手按在刀柄上,拇指顶开刀镡,露出一截雪亮的刀身。他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,落在尚顺身上。
“刚才有很多人。人呢?”
尚顺抬起头,看着那个警察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没有。只有我一个人。”
“你是户主?”
“是。”
“有人举报,说这里经常有不明身份人员聚集,传播危险思想。”
尚典看着他,看了几秒。
“这里没有不明身份人员。来的都是亲戚。亲戚串门,不犯法吧?”
警察队长没有说话。他走进书房,站在书桌前,低头看了看桌上的东西。桌上摆着几本日文书籍,一本诗集,一本小说,一本历史书。还有一叠空白纸张,一支笔,一盏煤油灯。没有别的。他翻开那本历史书,看了看,又合上。他打开抽屉,里面是几支毛笔、一瓶墨、几本旧账本。他翻了翻账本,又放回去。
他走到墙边,用手敲了敲墙壁。咚咚咚,实心的,没有暗格。他转过身,看着尚典。
“书房里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
“队长,什么也没有。”
警察队长看了看尚典,又看了看尚顺。尚顺还坐在石凳上,手里捧着那本日文教科书,低着头,像是在看书。他走过去,把书从尚顺手里抽出来,翻了翻,又扔回去。
“以后不许让陌生人进这个院子。”
尚典走到他面前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这里没有陌生人,都是亲戚。”
尚典站在院子里,看着门口,没有动。他等了一会儿,等脚步声彻底消失了,才转过身,看着尚顺。尚顺还坐在石凳上,手里捧着那本书,低着头。但他的肩膀在抖,不是哭,是后怕。
尚典走过去,蹲下来,看着儿子。
“做得好。”
尚顺抬起头,看着父亲。他的眼睛红红的,但没有哭。
“爸爸,他们还会来吗?”
“会。”
“来了怎么办?”
尚典想了想。
“来了就说亲戚串门。别的什么都不说。”
尚顺点了点头。
尚顺走进书房,在父亲对面坐下来。他也铺开一张白纸,提起笔,开始抄写。他抄的是琉球歌谣,《安里屋小调》。他写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。他写完了第一行,放下笔,看着父亲。
“爸爸,叔公在琉球的时候,警察也去过吗?”
尚典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去过。好几次。有一次你叔公差点被抓了,是学生掩护他跑的。”
“那些学生后来怎么样了?”
尚典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有两个被抓了。挨了打,但没有说出你叔公。”
尚典看着儿子,想起了叔叔。叔叔在琉球的时候,也是这样,坐在一间小屋里,抄写《琉球旧记》。外面有警察,有狗,有刀。但他没有停,不能停。停了就写不完了。写不完了就传不下去了。传不下去了琉球就真的亡了。
“顺儿。”
“你怕不怕?”
尚顺想了想。
“怕。但叔公说过,书在,琉球就在。书在,就不用怕。”
尚典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,是流泪。他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儿子的头。
“好。”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书桌上,照在纸上,照在他们握笔的手上。父子相对而坐,各自抄写。书房里很安静,只有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的声音。风吹过来,吹动了窗棂,吱呀吱呀的,像有人在说话。他们听着那个声音,继续写。不抬头,不停笔。写到写不动为止。写不动了还有别人。别人写不动了还有别人。不会断。断不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