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架上的书一本一本地拿下来,放在地上。尚典的动作很慢,不急,像是怕弄出声音。尚顺站在身后,看着父亲的背影,不知道他在做什么。书架空了,露出后面灰白色的墙壁。墙壁上有一道细细的缝隙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尚典伸出手,摸到书架最上层的一根木栓。木栓不大,拇指粗细,颜色跟书架一样,像是长在木头里的。他转动了一下,向左转了三圈,向右转了两圈,咔嗒一声,墙壁弹开了一扇暗门。
尚顺瞪大眼睛,看着那扇门。门不大,只有两尺见方,刚好能容一个人钻进去。暗格里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尚典从桌上拿起煤油灯,举到暗格前面。光照进去,照出一排排码放整齐的书稿。最里面是《琉球旧记》的原稿,蓝布封面,书脊上贴着标签,从一到十三,整整齐齐。旁边是尚健的手稿,用棉线扎着,一扎一扎的。再旁边是几十本手抄副本,有的厚,有的薄,纸张颜色不一样,新旧不一。最外面是一叠曲谱附录,纸发黄,边角卷曲。
尚顺站在父亲身后,踮起脚尖往里看。他看到了那些书,那些手稿,那些曲谱。他的眼睛亮了一下,又暗了一下。亮是因为看到了,暗是因为知道这些东西藏在这里意味着什么。意味着危险,意味着不能让人知道,意味着知道了就会被抓。
“爸爸,这些东西藏在这里多久了?”
尚典把煤油灯放在地上,转过身,看着儿子。
“你爷爷在世时就有。他亲手设计的暗格。”
尚顺伸手摸了摸暗门的边缘。木头很光滑,被摸了很多年,摸得发亮。他摸了一下,把手收回来。
“爷爷藏的?”
“爷爷藏的。那时候警察常来搜查,他把原稿藏在这里,只留几本日文书在外面。警察搜了多少次,什么也没找到。”
尚顺点了点头。他看着那些书,看了很久。爷爷用左手写的字,歪歪扭扭的,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。叔公在山里抄的,抄到手抖,抄到眼睛花。父亲在东京抄的,抄到鬓角发白。他也会抄,抄到长大了,抄到老了,抄到写不动了。写不动了还有别人。别人写不动了还有别人。不会断。
“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,你要保护好这些书。不要让它们落到日本人手里。”
尚顺抬起头,看着父亲。父亲的脸上没有表情,平静得像那霸港无风时的海面。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,很重,很沉,像是压着一块石头。尚顺看着那双眼睛,看了几秒。
“爸爸,我记住了。我会用命保护它们。”
“好。”
尚顺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把书放回去。他看着父亲的手,那双手在发抖,不是怕,是激动。他把手插进袖子里,攥着袖口,攥得很紧。
尚典放完了最后一本书,退后一步,看着书架。书架又满了,整整齐齐,跟之前一样。看不出痕迹,看不出后面有一扇暗门。
“爸爸,我能试试吗?”
尚典转过身,看着儿子。
“试试。”
“记住了?”
“记住了。”
他关上暗门,把木栓转回去,退后一步。他看着书架,记住了那根木栓的位置,记住了那道细细的缝隙,记住了暗门弹开的声音。记在心里了,不会忘。
尚典走回桌前,坐下来,铺开一张白纸,提起笔。他开始抄写,抄的是《琉球旧记》的第十三卷,最后一页。那页上写着——“琉球国,始于尚巴志,终于尚泰。然其民、其语、其俗,存于天地间,不可灭也。”他写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。写完了,放下笔,看着那页纸。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都不含糊,像他父亲当年用右手写的字。他把纸放在旁边,等墨干。
尚顺走到书架前,又摸了一下那根木栓。木栓是凉的,光滑的,手感很好。他摸了一下,把手收回来,走回桌前,坐下来,铺开一张白纸,提起笔。他也开始抄写,抄的是琉球歌谣,《安里屋小调》。他写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。写完了第一行,放下笔,看着那行字。字歪歪扭扭的,但每一个笔画都很清楚。
“爸爸,叔公在山里抄书的时候,也是用这样的纸吗?”
尚典想了想。
“山里的纸不好。糙,墨会洇。但他不在乎。有纸就行,能写就行。”
尚顺点了点头。他低下头,继续写。笔尖在纸上移动着,沙沙沙的。他想起了叔公。叔公在深山里,坐在煤油灯下,用左手写字。手在抖,但笔尖不抖。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,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。力透纸背,从背面摸上去能摸到凸起的笔痕。他没见过叔公写字,但他见过叔公的字。那些字在纸上,在书里,在暗格里。不会丢。
深夜,尚典吹灭了煤油灯。黑暗中,他坐在桌前,看着窗户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地板上,白花花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他看了一会儿,站起来,走到书架前,又摸了一下那根木栓。木栓是凉的,光滑的。他摸了一下,把手收回来,转过身,走出了书房。
尚顺还坐在桌前,没有走。他铺开一张白纸,提起笔,借着月光继续写。月光很暗,看不清字,但他不需要看清。他知道那些字在哪里,在纸上,在心里。他写得很慢,但不停。笔尖在纸上移动着,沙沙沙的。风吹过来,吹动了窗棂,吱呀吱呀的,像有人在说话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继续写。不抬头,不停笔。写到写不动为止。写不动了还有别人。别人写不动了还有别人。不会断。断不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