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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9章 尚顺的誓言

万国津梁:琉球最后的国王 迎风者 1981 2026-04-21 21:01:54

香案摆在梅树下。案上铺着白布,白布上放着香炉、烛台、供品。供品很简单,一碗白米饭,一碟咸菜,一杯清酒。香炉是铜的,用了很多年,炉身被烟熏得发黑。烛台是一对,锡的,一个高一个矮。香案后面立着两块牌位,木头的,一块上刻着“尚泰之位”,一块上刻着“尚健之位”。字是尚典刻的,刻得很深,笔画端端正正。

尚顺跪在香案前,膝盖碰到石板,石板很凉,凉意从膝盖往上传。他的腰挺得很直,头抬得很高,穿着一件琉球式的蓝色衣裳,是他母亲缝的,领口和袖口绣着麻叶纹。他十三岁了,个子长高了不少,肩膀也宽了一些,但脸还是孩子的脸。他的眼睛很黑很亮,看着那两块牌位,看着祖父的名字,看着叔公的名字。

尚典站在儿子身后,手里捧着《琉球旧记》的原稿。原稿用蓝布包着,他抱得很紧,像是怕掉了。他的头发已经白了不少,鬓角全白了,但腰还是很直。他看着儿子的背影,想起了父亲。父亲在东京的书房里,也是这样的背影,腰挺得很直,头抬得很高,手里握着笔,一笔一划地写字。写了十几年,写到手指伸不直,写到腿废了。他没有写完,但他写完了该写的。剩下的,是别人的事了。现在轮到他的儿子了。

“今天你成年了。在祖父和叔公面前,告诉他们你的志向。”

“祖父,叔公,我是尚顺。我发誓,我会记住你们教给我的一切。我会把琉球的语言、历史、歌谣传下去。我会让《琉球旧记》永远活着。”

院子里很安静。风吹过来,吹动了香案的烟,烟袅袅升起,细细的,白白的,在风中飘散。尚典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,是流泪。他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他想起父亲,想起父亲在首里城的月光下,也是这样教他的。那时候他五岁,坐在父亲的膝盖上,父亲指着天上的月亮说——“顺儿,你看。月亮圆了。”他问父亲为什么月亮会圆,父亲说因为有人在想我们。想我们的人多了,月亮就圆了。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,但他信了。信了一辈子。

尚顺站起来,转过身,看着父亲。父亲的眼泪在流,但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像那霸港无风时的海面。他看着那双眼睛,那双眼睛里有血丝,有疲惫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骄傲,又像是舍不得。

“这本书,从今天起交给你保管。”

他把《琉球旧记》的原稿递过去。尚顺双手接过,书很沉,他的手很小,但他抱得很紧,像是怕掉了。他把书贴在胸口,闭上了眼睛。书很凉,贴着胸口,凉丝丝的。但他知道,贴着贴着就热了。不是书变热了,是他的胸口变热了。

“爸爸,我会保护好它的。”

尚典点了点头。他走到香案前,点燃了三根香,插在香炉里。烟从香头升起,细细的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条小蛇。他退后一步,双手合十,闭上眼睛。他在心里说话,没有声音,但他知道父亲和叔叔能听到。他们在天上,在那颗最亮的星星上。他们什么都能听到。

尚顺抱着书,走到梅树下,坐下来。他把书放在膝盖上,翻开第一页。第一页写的是琉球的地理,首里城的朝向,那霸港的水深,珊瑚树为什么往东南方向倾斜。字是祖父用左手写的,歪歪扭扭的,“不”字少了一横。他看着那个字,伸出手,摸了摸。纸是平的,摸不到凸起了,但他知道那个字在那里。字不会走,字会等。

尚典在儿子旁边坐下来,也看着那本书。

“爸爸,爷爷写这本书的时候,手疼吗?”

尚典想了想。

“疼。但他没有停。停不下来。停下来就写不完了。”

“叔公在山里抄书的时候,手也疼吗?”

“疼。但他也没有停。停不下来。停下来就传不下去了。”

“爸爸,我想把这本书背下来。”

尚典看着他。

“背下来?”

“背下来。背下来了就不会丢。就算书被人烧了,我脑子里还有。脑子里的东西,谁也拿不走。”

尚典的眼泪又流了下来。这次他没有忍住,哭出了声音。不是大声哭,是无声地哭,眼泪在脸上流,嘴唇在抖。他伸出手,把儿子抱在怀里,抱得很紧。尚顺趴在父亲的肩膀上,手里还握着那本书。

“好。你背。我陪你。”

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,挂在梅树梢头,又大又圆,像一盏灯笼。月光照在院子里,照在香案上,照在那两块牌位上,照在父子身上。香案的烟还在飘,细细的,淡淡的,在月光里显得很白。尚顺从父亲怀里挣出来,抬起头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,像祖父说过的那样。祖父说,琉球的月亮也是这样的,圆了缺了,缺了圆了,城里的人走了,月亮还在。

“爸爸,爷爷在东京的时候,也看月亮吗?”

尚典抬起头,看着月亮。

“看。每天晚上都看。坐在院子里,看着南方。南方是琉球的方向。”

“他看到琉球了吗?”

尚典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看到了。他什么都看到了。”

尚顺点了点头。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书。书很厚,但很轻。轻得像是装下了一个世界。他抱着书,靠在父亲身上,闭上了眼睛。风吹过来,吹动了梅树的叶子,沙沙沙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想起了祖父。祖父在东京的书房里,也是听着这个声音,用左手写字。写了十几年,写到手指伸不直,写到腿废了。他没有写完,但他写完了该写的。剩下的,是别人的事了。现在轮到他了。

“爸爸,我去背书了。”

尚典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“去吧。”

尚顺抱着书,走进了书房。煤油灯点着了,灯芯拨得很高,光很亮。他坐在桌前,翻开第一页,开始背。念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清楚。念完了第一段,合上书,闭上眼睛,在脑子里过一遍。过完了,翻开书,对照一下,有错就纠正,没错就背下一段。

尚典站在书房门口,看着儿子的背影。那个背影很小,但他觉得很大。大到整个天空都装不下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,走到院子里,在梅树下坐下来。他看着天上的月亮,想起了父亲。父亲在东京的院子里,也是这样看着月亮。看着南方,看着琉球的方向。他看着,想着,想着,看着。看到眼睛花了,看到月亮落了,看到天亮了。

“父亲,叔叔,顺儿长大了。他会把书背下来。背下来了就不会丢。你们放心。”

风吹过来,吹动了梅树的叶子,沙沙沙的,像是在回答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闭上了眼睛。月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白得刺眼。他坐在那里,很久没有动。书房里,尚顺还在背书。声音从窗户传出来,稚嫩的,清亮的,在月光里飘着。像风,像歌,像那些永远不会消失的东西。不会丢。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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