报纸上的字很大,黑体,粗得像刀砍出来的——“明治天皇崩御”。尚典站在院子里,手里攥着那份报纸,看了很久。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白得刺眼。他四十岁了,鬓角的白发越来越多,脸上的皱纹越来越深,但腰还是很直。他把报纸折好,塞进袖子里。尚顺站在他身后,穿着中学的黑色制服,个子长高了不少,已经快到父亲肩膀了。他的头发剪短了,但保留着琉球式的发髻,用一根银簪别着。他看着父亲的背影,没有说话。
隔壁的妇女站在院墙外,探出半个身子,朝尚典笑了笑。她四十多岁,圆脸,皮肤白,穿着一件灰色的和服,腰间系着一条红色的细带。以前她从不主动跟尚典说话,偶尔在巷子里碰面,低着头就过去了。今天她笑着打招呼,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
“尚先生,天气真好啊。”
尚典转过头,看着她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是啊。”
妇女点了点头,转过身,走了。木屐踩在石板路上,嗒嗒嗒的,声音很轻。尚典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口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过身,看着儿子。
“爸爸,邻居对我们态度好像变好了一点。”
尚典看着儿子,看了几秒。
“不要被表面客气迷惑。但我们也不用像以前那样紧张了。”
尚顺点了点头。他走到梅树下,坐在石凳上,从书包里掏出一本日文教科书,翻开昨天老师讲的那一页。但他没有看,他在想事情。想邻居的笑,想父亲的话,想那些藏在暗格里的书。大正天皇继位了,听说他比明治开明,听说他身体不好,听说他喜欢文学。这些“听说”不知道是真是假,但邻居的笑是真的。笑总比不笑好。
周日,院子里又聚了二十多个人。比以前多了不少,有新面孔,也有老面孔。老面孔是那些一直来的人,新面孔是听说消息后第一次来的。他们挤在梅树下,坐在石凳上,坐在廊下,坐在石板上。老妇人抱着三线,坐在最前面,三线的琴杆被摸得发亮。几个孩子蹲在地上,手里拿着琉球语入门课本,翻到折角的那一页。
“大正天皇比明治开明。以后集会频率可以适当增加,但还是要小心。”
人们点了点头。没有人反对,没有人说怕。怕也没用,怕了就不做了?不做就没了。没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。
老妇人弹起了三线,曲子是《海风》,很快,很急,像是在催人赶路。有人跟着唱,有人闭着眼睛听。唱的是琉球的古歌,有些歌孩子们听不懂,但他们跟着哼,哼着哼着就会了。尚顺站在人群中间,手里举着《琉球旧记》的副本,跟着唱。他的声音清亮,像泉水,像风铃,像清晨的第一声鸟叫。孩子们跟着他唱,声音稚嫩,奶声奶气的,有的跑调,有的忘词,但他们唱得很认真。
尚典坐在廊下,闭着眼睛听着。他的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微微蜷着。他听着那些歌声,想起了父亲。父亲在病榻上,听着雪夜里的歌声,说了最后一句话——“琉球人不是日本人。”说完就闭上了眼睛。他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,是流泪。他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院子里的那些人,看着站在中间的儿子。儿子的背脊挺得很直,头抬得很高,手里举着那本书,声音越唱越高。
集会结束后,人们陆续走了。老妇人最后一个走,抱着三线,走到门口,回过头,看了尚典一眼。
“典,大正天皇会放过我们吗?”
尚典看着她,看了几秒。
“不知道。但不管他放不放过,我们都要唱。唱到唱不动为止。”
老妇人点了点头,转过身,走了。木屐踩在石板路上,嗒嗒嗒的,声音越来越远。
院子里只剩尚典和尚顺。尚顺还站在那里,手里举着那本书。他的脸红了,额头上全是汗,但他的眼睛很亮,像两颗被擦过的石子。他看着父亲,走到他面前。
“爸爸,也许有一天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地唱琉球歌,不用躲警察。”
尚典看着儿子,看了很久。
“也许。但不要抱太大希望。”
尚顺点了点头。他知道父亲说得对。希望可以有,但不能太大。太大了就会失望,失望了就会放弃,放弃了就什么都没了。他希望有一天能光明正大地唱,但他也知道,那一天可能永远不会来。也许十年后,也许二十年后,也许一百年后。也许永远不会。但他还是要唱,唱到唱不动为止。唱不动了还有别人。别人唱不动了还有别人。不会断。
他走到梅树下,坐下来,把书放在膝盖上,翻开第一页。他要背书,背《琉球旧记》的第一卷,背琉球的地理,背首里城的朝向,背那霸港的水深。背下来了就不会丢。就算书被人烧了,他脑子里还有。脑子里的东西,谁也拿不走。
尚典在他旁边坐下来,也看着那本书。
“爸爸,你说大正天皇会怎么对我们?”
尚典想了想。
“不会怎么对我们。他顾不上。他身体不好,下面的人又不听话。他管不了那么细。”
“那警察还会来吗?”
尚典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会。但不会像以前那么频繁了。”
尚顺点了点头。他低下头,继续背书。念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清楚。念完了第一段,合上书,闭上眼睛,在脑子里过一遍。过完了,翻开书,对照一下,有错就纠正,没错就背下一段。
尚典站起来,走到院子中间,抬起头,看着天空。天很蓝,几朵白云慢悠悠地往南飘。他看着那些云,想起了父亲。父亲在东京的院子里,也是这样看着天空。看着南方,看着琉球的方向。他看着,想着,想着,看着。看到眼睛花了,看到云散了,看到天黑了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梅树的味道,有泥土的味道,有阳光的味道。还有一股新的味道,他说不清是什么,但他闻到了。也许是大正时代的味道,也许是春天的味道,也许是希望的味道。希望的味道很淡,淡得几乎闻不到,但它在那里。在就不会灭。
尚顺背完了一段,抬起头,看着父亲。父亲站在院子中间,仰着头,看着天空。他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,投在地上,像一棵树。他看了几秒,低下头,继续背书。笔尖在纸上移动着,沙沙沙的。风吹过来,吹动了梅树的叶子,沙沙沙的。两个声音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风,哪个是笔。
尚典低下头,看着儿子。儿子的背脊挺得很直,头低着,手里的笔在纸上移动着。他看了一会儿,走回廊下,坐下来,也铺开一张白纸,提起笔,开始写。写的是《琉球旧记》的续篇,记录这段时间发生的事——明治天皇去世,大正天皇继位,邻居的态度变了,集会的人多了。他要写下来,写下来了就不会丢。不会丢就不会忘。
父子俩,一人一张桌,一人一盏灯,一人一支笔。院子里很安静,只有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的声音。风吹过来,吹动了窗棂,吱呀吱呀的,像有人在说话。他们听着那个声音,继续写。不抬头,不停笔。写到写不动为止。写不动了还有别人。别人写不动了还有别人。不会断。断不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