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板上画着一幅地图,日本列岛,从北海道到九州,涂成了淡粉色。老师用粉笔在九州下面画了一个圈,圈住几个小岛,在旁边写了三个字——“冲绳县”。尚顺坐在座位上,眼睛盯着那三个字,手指在桌下攥紧了。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嘎嘎地响,老师的聲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。
“琉球自古以来就是日本的一部分。明治政府将其收回,改称冲绳县。这是琉球处分,也是琉球回归日本的历程。”
教室里很安静。同学们低着头记笔记,笔尖在纸上沙沙沙的。尚顺没有动,他的笔记本摊开着,笔搁在旁边,一个字都没有写。他不能写。写了就是在认同,认同了就是背叛。但他也不能不写,不写就会被发现,发现了就会被问,问了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他选择了一个折中的办法——假装在写,笔尖在纸上划来划去,但什么字都没有留下。
老师继续讲,讲萨摩藩,讲岛津家,讲尚泰王被迁到东京。他说“尚泰王”三个字的时候,尚顺的手抖了一下。他的祖父,被写进了日本的教科书,被写成“主动放弃王位、归顺日本”的人。他知道这不是真的,但他不能说出来。说出来也没有用,没有人会信。日本的历史书上是这么写的,日本的历史老师是这么教的,日本的警察是这么抓人的。他说一百句真话,抵不过教科书上的一行字。
“老师,琉球人跟日本人有什么不一样吗?”
老师想了想。
“没有什么不一样。琉球人就是日本人。只是以前住的地方远一点,风俗习惯有一点不同。现在都一样了。”
尚顺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。疼,但他没有松手。疼才能忍住,忍住了才不会站起来反驳。反驳了就会被盯上,被盯上了就会连累父亲,连累了父亲就会连累那些藏在暗格里的书。他不能站起来,他只能坐着,坐着听,听着不反驳,不反驳就是默认。但默认不是认同,默认是忍。忍到能说话的那一天。
下课后,几个男生围了过来。他们站在尚顺的桌子前面,抱着胳膊,歪着头,看着他。带头的那个叫山田,个子很高,肩膀很宽,脸上的青春痘又红又肿。他靠在桌子上,低头看着尚顺。
“尚,你们家真的是琉球国王的后代?那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应该是国王?”
语气带着嘲讽,嘴角往上翘。旁边的几个男生跟着笑了起来,声音不大,但很刺耳。尚顺抬起头,看着山田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我家是普通人。我只想好好读书。”
山田看着他,等了几秒,像是在等他发火。尚顺没有发火。他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,眼睛也不躲。山田觉得没意思,站直了身子,挥了挥手。
“走吧。没意思。”
几个男生跟着他走了。脚步声越来越远,笑声越来越远。尚顺坐在座位上,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几道红印子,有的地方破了皮,渗出了一点血。他把手翻过来,掌心朝下,放在膝盖上。
放学了。他收拾好书包,走出教室,走过走廊,走出校门。街上的人来来往往,没有人看他。他走在人群中,低着头,走得很慢。脑子里乱糟糟的,老师的话、同学的笑、祖父的名字、叔公的坟墓,这些东西混在一起,像一锅煮糊了的粥。他甩了甩头,想把它们甩掉,甩不掉。
父子俩没有说话。一个在左边剪,一个在右边剪。剪下来的枝条堆在地上,越来越多。风吹过来,吹动了梅树的叶子,沙沙沙的。尚顺剪着剪着,手停了下来。他握着剪刀,看着那棵梅树。树干很粗,树皮很糙,摸上去像老人的手。树冠很大,枝丫很多,有的直,有的弯,有的朝着天,有的垂着地。它们都是这棵树的一部分,不会因为长得歪就被砍掉。歪了就歪了,歪也是树。
“今天在学校怎么了?”
尚顺没有抬头。他剪掉一根枯枝,咔嚓一声,枝条落在地上。
“老师讲琉球处分。说琉球自古以来就是日本的一部分。说祖父是主动放弃王位的。”
“你怎么做的?”
“坐着。听。没有反驳。”
尚典放下剪刀,转过身,看着儿子。尚顺还低着头,手里握着剪刀,看着地上的枯枝。他的肩膀微微抖着,不是冷,是忍。
“做得好。”
尚顺抬起头,看着父亲。
“爸爸,你不生气吗?”
尚典看着他,看了几秒。
“生气。但生气没有用。你爷爷生了一辈子气,气到手废了,腿废了。有用吗?没有。但他没有因为生气就不做事了。他做了该做的事。写书,把书写完。你叔公也是这样,在山里躲着,被警察追,但他没有停。他把书传下去。生气没有用,做事才有用。”
尚顺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,是流泪。他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他蹲下来,把地上的枯枝一根一根地捡起来,摞在墙角。枯枝很脆,一掰就断。他掰断了一根,又掰断了一根。咔嚓,咔嚓。断的声音很脆,像是骨头断了。
他站起来,看着父亲。
“爸爸,他们不懂。但我会让他们懂的。不是用嘴,是用行动。”
尚典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好。”
他转过身,拿起剪刀,继续剪。咔嚓,咔嚓,咔嚓。尚顺也拿起剪刀,站在父亲旁边,继续剪。两个人,两把剪刀,一棵老树。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暖暖的。风吹过来,吹动了梅树的叶子,沙沙沙的。
“爸爸,树老了怎么办?”
“老了就老了。剪掉枯枝,还会长新的。”
“会长多久?”
尚典想了想。
“长到根烂了为止。根不烂,树就不会死。”
尚顺点了点头。他低下头,继续剪。咔嚓,咔嚓,咔嚓。树枝一根一根地落下来,摞在墙角。他看着那些枯枝,想起了祖父的手。祖父的手也是枯枝一样的,瘦,干,手指蜷着伸不直。但祖父用那只手写了一本书。书不会枯,书会等。
剪完了。他把剪刀放在地上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父亲也放下了剪刀,站在树下,看着那棵修剪过的梅树。树看起来精神了很多,枝丫整齐了,树冠也清爽了。
“顺儿。”
“你今天做的,你爷爷和叔公都会高兴的。”
尚顺抬起头,看着父亲。
“真的?”
尚典点了点头。
“真的。”
尚顺笑了一下。不是高兴,是觉得安心。安心了就不会怕,不怕就能继续走。他转过身,走进书房,在桌前坐下来,铺开一张白纸,提起笔。他要背书,背《琉球旧记》的第一卷,背琉球的地理,背首里城的朝向,背那霸港的水深。背下来了就不会丢。就算书被人烧了,他脑子里还有。脑子里的东西,谁也拿不走。
他翻开书,开始背。念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清楚。念完了第一段,合上书,闭上眼睛,在脑子里过一遍。过完了,翻开书,对照一下,没有错。他点了点头,继续背第二段。
尚典站在书房门口,看着儿子的背影。那个背影很小,但他觉得很大。大到整个天空都装不下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,走到院子里,在梅树下坐下来。他看着天上的月亮,想起了父亲。父亲在东京的院子里,也是这样看着月亮。看着南方,看着琉球的方向。
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,挂在梅树梢头,又大又圆。月光照在院子里,白花花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他看着那片月光,闭上了眼睛。耳边是儿子的背书声,稚嫩的,清亮的,在月光里飘着。像风,像歌,像那些永远不会消失的东西。
风吹过来,吹动了梅树的叶子,沙沙沙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嘴角带着微笑。不是高兴,是放心。放心了就不会怕,不怕就能继续等。等那些孩子长大,等那些书传开,等那一天到来。那一天会来的。他相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