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的石凳不够坐了,有人从屋里搬来了椅子,椅子也不够,有人坐在石板上,有人坐在廊下,有人蹲在墙根。尚顺站在梅树下,面前坐着十五个孩子,年龄从八岁到十八岁不等,挤在一起,膝盖碰着膝盖,肩膀挨着肩膀。他十七岁了,个子比去年又高了一些,肩膀宽了,下巴的线条硬了,穿着一件琉球式的蓝色衣裳,领口和袖口绣着麻叶纹。他手里举着《琉球旧记》的副本,书很厚,他的手很稳。
“上午教小孩子认字,下午教大孩子读史。上午的课九点开始,下午的课两点开始。不要迟到。”
孩子们点了点头。那个扎辫子的女孩坐在最前面,她十二岁了,辫子还是用红绳子扎着,红绳换了新的,颜色很亮。她旁边坐着一个八岁的男孩,是新来的,穿着一件破旧的和服,膝盖上有个洞,露出里面的衬布。他低着头,不看尚顺,也不看其他人,看着自己的脚尖。尚顺蹲下来,平视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新垣……新垣勇。”
“几岁了?”
“八岁。”
尚顺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头。
“你姐姐以前也来过这里。她叫新垣花,对不对?”
新垣勇抬起头,看着尚顺。他的眼睛很黑很亮,像两颗被擦过的石子。
“你认识我姐姐?”
“认识。她跟你叔公学过琉球语。学得很好。”
新垣勇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上午的课开始了。尚顺教孩子们认字,从最简单的字母开始,写在地上,写在纸上,写在黑板上。黑板是尚典做的,一块木板刷上黑漆,靠在墙上,用两根木棍撑着。粉笔是从文具店买的,白色的,细细的,一写就断。他写一个字,孩子们跟着写一个字,写完了,念一遍。念错了,他纠正,再念,念对了,点点头。
“这个字念‘あ’。跟日语的不一样。你们看,这个弯,从这里拐过去,再拐回来。像不像一条河?”
孩子们在纸上写着,歪歪扭扭的,有的拐不过去,有的拐过头了。新垣勇写得最慢,他的手指很短,握笔的姿势不对,写出来的字像一团墨。尚顺走过去,握住他的手,帮他描了一遍。
“慢慢来。不急。”
新垣勇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老师,我写得好丑。”
“我小时候也写得丑。多练练就好了。”
新垣勇点了点头。他低下头,继续写。笔尖在纸上移动着,沙沙沙的。他写得很慢,但很认真。
下午的课,教大孩子读史。尚顺翻开《琉球旧记》的第二卷,读琉球国的历史,从尚巴志统一三山开始,讲到尚真王在位五十年,琉球最强盛的时候。他读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读得很清楚。读完了,解释给孩子们听。用琉球语解释,偶尔夹几句日语,怕他们听不懂。
“琉球最强盛的时候,那霸港里停满了船。清国的船,日本的船,朝鲜的船,还有西洋人的船。琉球人不排外,谁来都欢迎。因为琉球是万国津梁,万国的桥梁。”
一个十八岁的男孩举起了手。他是新来的,穿着一件黑色的学生装,头发梳得油光发亮,戴着一副金丝眼镜。他站起来,看着尚顺。
“尚顺,你说的这些,书上都有吗?”
“有。都在《琉球旧记》里。”
“这本书,是谁写的?”
尚顺看着他,看了几秒。
“我爷爷。尚泰。”
大男孩愣了一下。
“琉球的最后一个国王?”
尚顺点了点头。
“他写的。用左手。写到手指伸不直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。孩子们看着尚顺,看着那本书。风吹过来,吹动了书页,哗啦啦的。尚顺按住书页,继续读。
傍晚,课结束了。孩子们收拾好东西,站起来,朝尚顺鞠了一躬。新垣勇走到尚顺面前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,塞进他手里。
“老师,这是我妈做的。谢谢你教我。”
尚顺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东西。是一个饭团,用竹叶包着,竹叶的香味渗进了米饭里。他打开竹叶,咬了一口。米饭很软,里面包着梅干,酸酸的。他嚼了嚼,咽下去。
“好吃。谢谢你妈。”
新垣勇笑了,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齿。他转过身,跑了。木屐踩在石板路上,嗒嗒嗒的,声音很脆。
一个中年妇女走过来,拉着尚顺的手。她的手很粗糙,指甲缝里有泥,是干农活的手。她看着尚顺,眼眶红了。
“谢谢你教我的孩子。他在学校被人欺负,别人叫他琉球蛮子。但在这里,他觉得自己不是异类。”
尚顺看着她,看了几秒。
“他叫什么名字?”
“宫城。宫城一郎。就是那个戴眼镜的。”
尚顺点了点头。
“他学得很好。很认真。您放心。”
妇女的眼泪流了下来。她用手背擦了一下,又流下来了。
“谢谢你。谢谢你们一家人。”
她鞠了一躬,转过身,走了。尚顺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口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过身,走回廊下。尚典坐在那里,手里拿着一本书,但没有看,他在看儿子。
“爸爸,我做的事,跟爷爷写书、叔叔传书,是一样的吗?”
尚典放下书,看着儿子。
“一样的。都是在让琉球活着。”
尚顺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他的手很年轻,手指很长,关节不明显,指甲剪得很整齐。他想起爷爷的手,那只手在纸上移动着,沙沙沙的。写了十几年,写到手指伸不直,写到腿废了。他想起叔公的手,那只手在山里抄书,抄到手抖,抄到眼睛花。他想起父亲的手,那只手在东京抄书,抄到鬓角发白。他们做的是同一件事。现在轮到他了。
“爸爸,我会继续做的。”
尚典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我知道。”
夕阳西下,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。孩子们陆续走了,院子里只剩父子俩。尚顺还站在那里,手里举着那本书。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地上,像是一个站着的巨人。他看着那些孩子的背影,心中充满了力量。不是愤怒的力量,是希望的力量。希望不会灭,灭了也会再燃。燃了就能照亮路,照亮了就能继续走。
“爸爸,明天还有课吗?”
尚典想了想。
“有。天天有。你教,我听。”
尚顺点了点头。他转过身,走进书房,在桌前坐下来,翻开《琉球旧记》,继续背。背到第十一卷了,还有两卷。背完了就能从头到尾默写出来,默写出来了就不会丢。就算书被人烧了,他脑子里还有。脑子里的东西,谁也拿不走。
尚典站在书房门口,看着儿子的背影。那个背影很小,但他觉得很大。大到整个天空都装不下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,走到院子里,在梅树下坐下来。他看着天上的月亮,想起了父亲。父亲在东京的院子里,也是这样看着月亮。看着南方,看着琉球的方向。
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,挂在梅树梢头,又大又圆。月光照在院子里,白花花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他看着那片月光,闭上了眼睛。耳边是儿子的背书声,稚嫩的,清亮的,在月光里飘着。像风,像歌,像那些永远不会消失的东西。风吹过来,吹动了梅树的叶子,沙沙沙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嘴角带着微笑。不是高兴,是放心。放心了就不会怕,不怕就能继续等。等那些孩子长大,等那些书传开,等那一天到来。那一天会来的。他相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