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轻的官员坐在书房里,姿态端正,膝盖并拢,双手放在膝盖上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西装,领带系得一丝不苟,头发用发蜡梳得油光发亮。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不大,但很亮,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打量什么。他的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文件的边角卷曲了,被他用拇指按着。尚典坐在他对面,腰挺得很直,脸上没有表情。尚顺站在父亲身后,手垂在身体两侧,眼睛盯着那个官员,一眨不眨。
“尚先生,这是例行调查。大正天皇提倡‘和衷共济’,政府也在反思过去的同化政策是否过于强硬。冲绳县的文化,适当保留也不是不可以。”
尚典看着他,看了几秒。
“我们只是普通人,没什么文化。只是在家说说家乡话,唱唱家乡歌。”
官员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浅,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就收回来了,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,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。
“我知道。所以我只是来看看。”
他站起来,把文件夹在腋下,朝尚典微微鞠了一躬。尚典也站起来,回了一礼。官员转过身,走出书房,走过走廊,走出院门。皮鞋踩在石板路上,咯吱咯吱的,声音很轻。尚典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口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过身,走回书房。
尚顺还站在那里,手垂在身体两侧,手指微微蜷着。
“爸爸,他什么意思?”
尚典在桌前坐下来,拿起桌上的笔,在指尖转了一圈。
“可能真是政策变了。也可能在试探我们。继续保持警惕。”
尚顺走过来,在父亲对面坐下。
“他说‘适当保留也不是不可以’。以前从来不会说这种话。”
尚典看着儿子,看了一会儿。
“你相信他吗?”
尚顺想了想。
“不信。”
尚典点了点头。
“我也不信。但他的话可以听,听完了记在心里。说不定以后有用。”
尚顺没有说话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他的手很年轻,手指很长,关节不明显,指甲剪得很整齐。他想起祖父的话——“站着死”。不是让你去死,是让你站着。站到站不住的那一天。他还没有站不住,他还能站。
尚典从抽屉里取出尚健的手稿,翻到最后一页。空白处还有很多地方,可以写。他提起笔,蘸了墨,在空白处写了几行字。写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想很久。不是不会写,是怕写错。写错了就对不起叔叔。叔叔的一辈子,不能有错字。
“大正三年夏,政府官员来访。言‘和衷共济’,言‘文化适当保留’。其态温和,前所未见。然不知其心真假。只能走一步看一步。大正的风吹得比明治暖。但风吹过了,会不会更冷?不知道。”
写完之后,他放下笔,看着那几行字。字迹端正,一笔一划都不含糊。他点了点头,合上手稿,放回抽屉里。
尚顺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风吹进来,带着夏天的热气,吹动了他额前的头发。他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梅树,树干很粗,树皮很糙,树冠很大,枝丫很多。风吹过来,吹动了树叶,沙沙沙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想起了小时候。小时候他坐在梅树下,手里拿着琉球语入门课本,念“はいさい”。叔公站在廊下,看着他,嘴角带着微笑。叔公说“念得好”。现在叔公不在了,但树还在。树不会走,树会等。
尚典走到儿子身边,也看着那棵梅树。
“顺儿,你在想什么?”
“在想叔公。”
尚典没有说话。他也想。想叔叔在东京的时候,坐在院子里,看着南方,不说话。他问叔叔看什么,叔叔说看琉球。他问看到了吗,叔叔说看到了。看到了就不会忘,不会忘就永远在。现在叔叔不在了,但他还在。他在,叔叔就在。叔叔在,琉球就在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梅树的味道,有泥土的味道,有阳光的味道。还有一股新的味道,他说不清是什么,但他闻到了。也许是时代在变的味道,也许是希望在发芽的味道,也许是那些永远不会消失的东西在生长的味道。
“爸爸,如果有一天政策真的变了,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地教琉球语吗?”
尚典想了想。
“也许。但不要抱太大希望。”
尚顺点了点头。他知道父亲说得对。希望可以有,但不能太大。太大了就会失望,失望了就会放弃,放弃了就什么都没了。他希望有一天能光明正大地教,但他也知道,那一天可能永远不会来。也许十年后,也许二十年后,也许一百年后。也许永远不会。但他还是要教,教到教不动为止。教不动了还有别人。别人教不动了还有别人。不会断。
他走到院子里,站在梅树下。风吹过来,吹动了他的衣角,吹动了他的头发。他抬起头,看着天空。天很蓝,几朵白云慢悠悠地往南飘。他看着那些云,想起了祖父。祖父在东京的院子里,也是这样看着天空。看着南方,看着琉球的方向。他看着,想着,想着,看着。看到眼睛花了,看到云散了,看到天黑了。
“爷爷,今天的风不一样。比以前暖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风吹过来,吹动了梅树的叶子,沙沙沙的,像是在回答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嘴角带着微笑。不是高兴,是觉得安心。安心了就不会怕,不怕就能继续走。
尚典站在廊下,看着儿子的背影。那个背影很小,但他觉得很大。大到整个天空都装不下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,走进书房,在桌前坐下来。他铺开一张白纸,提起笔,蘸了墨。他要写《续篇》的第二卷,写今天的事。写那个官员来了,说了什么话,什么表情,什么语气。写大正的风吹得比明治暖,但不知道会不会更冷。写下来就不会忘,不会忘就不会丢。
他低下头,开始写。笔尖在纸上移动着,沙沙沙的。他写得很慢,但不停。不能停。停了就接不上了。接不上了就会断,断了就再也接不回来了。
尚顺从院子里走回来,在父亲对面坐下。他也铺开一张白纸,提起笔,开始抄写。抄的是《续篇》第一卷的副本,从第一百页开始抄。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都不含糊。他写得很慢,但不停。
父子俩,一人一张桌,一人一盏灯,一人一支笔。书房里很安静,只有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的声音。风吹过来,吹动了窗棂,吱呀吱呀的,像有人在说话。他们听着那个声音,继续写。不抬头,不停笔。写到写不动为止。写不动了还有别人。别人写不动了还有别人。不会断。断不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