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堂很大,能坐几百人。学生坐在前面,家长坐在后面。尚典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和服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他的鬓角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很深,但腰还是很直。他的手里没有拿东西,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微微蜷着。他看着前面的讲台,看着那些穿着毕业服的年轻人。他找到了儿子,坐在第三排从左数第五个。儿子的背脊挺得很直,头抬得很高,黑色的毕业服穿在身上,肩膀那里刚好合身。他看着那个背影,想起了父亲。父亲在东京的书房里,也是这样的背影,腰挺得很直,头抬得很高,手里握着笔,一笔一划地写字。写了十几年,写到手指伸不直,写到腿废了。
校长站在讲台上,宣读毕业生名单。念得很快,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,像流水一样。念到“尚顺”的时候,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尚顺同学,成绩优异。”
尚典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,是流泪。他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他想起父亲,想起父亲在东京的书房里,用左手握着笔,一笔一划地写。写了十几年,写到手指伸不直,写到腿废了。父亲没有看到这一天,没有看到孙子毕业。但他在天上,在那颗最亮的星星上。他看到了。什么都能看到。
尚顺站起来,走上讲台。他穿着一身黑色的毕业服,帽子上的流苏在左边。他走得很稳,步子不大不小,背脊挺得很直。他走到校长面前,鞠了一躬,双手接过毕业证书。校长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“恭喜你。”
“谢谢。”
他转过身,走下讲台。他的眼睛扫过观众席,看到了父亲。父亲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,眼泪在流,但嘴角带着微笑。他看着父亲,父亲看着他。他点了点头,走回了座位。他把毕业证书放在膝盖上,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划过。封面是硬皮的,黑色的,烫金的字,摸上去凸凸的。他摸着那些字,想起了祖父。祖父的书也是这样的,硬皮的,蓝色的,字是写上去的,不是烫金的。但一样重。都是他一辈子的心血。
毕业典礼结束后,学生们涌出礼堂,欢呼着,笑着,把帽子抛向天空。尚顺没有抛。他把帽子拿在手里,走出礼堂,站在门口等父亲。尚典从人群里走出来,走到儿子面前。他看着儿子,看了很久。
“走吧。”
父子俩走在回家的路上。路不长,从学校到宅邸走路要一刻钟。他们走得很慢,不急。尚顺手里拿着毕业证书,卷成筒状,用一根红绳扎着。他看着那个卷筒,看了很久。阳光照在卷筒上,黑色的封面泛着光。他抬起头,看着父亲。
“爸爸,我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。上大学?还是工作?”
尚典看着儿子,看了一会儿。
“你自己决定。”
尚顺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毕业证书。他想起祖父,祖父十四岁继位,二十岁被押到东京,没有上过大学,没有读过历史系。但他写了一本历史书。写了十三年,写到手指伸不直,写到腿废了。他想起叔公,叔公十五岁到东京,没有上过大学,没有读过历史系。但他把祖父的书带回了琉球,散播出去。他想起父亲,父亲没有上过大学,但他写了续篇,记录了叔叔的事。他们都做了该做的事。他也要做该做的事。
“我想上大学。学历史。”
尚典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?”
尚顺抬起头,看着父亲。
“因为我想知道,我们的历史,和教科书上写的,有什么不同。”
尚典的眼泪又流了下来。不是哭,是流泪。他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他伸出手,拍了拍儿子的肩膀。
“好。我支持你。但不管学什么,不要忘记你是琉球人。”
尚顺点了点头。
“爸爸,我不会忘的。”
梅树还在,石凳还在,那只倒扣的茶杯还在。杯壁上那道缺口在阳光下泛着白。他走到梅树下,坐下来,把毕业证书放在石桌上。风吹过来,吹动了证书的边角,哗啦啦的。他伸手按住,抬起头,看着天空。天很蓝,几朵白云慢悠悠地往南飘。他看着那些云,想起了祖父。祖父在东京的院子里,也是这样看着天空。看着南方,看着琉球的方向。他看着,想着,想着,看着。看到眼睛花了,看到云散了,看到天黑了。
“爷爷,我毕业了。我想上大学,学历史。学我们的历史。你放心,我不会忘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风吹过来,吹动了梅树的叶子,沙沙沙的,像是在回答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嘴角带着微笑。他站起来,拿起毕业证书,走进书房。他把证书放在书架上,跟那些书放在一起。书很厚,证书很薄,但都是他的。都是他走过的路,做过的事,许过的愿。
尚典站在书房门口,看着儿子的背影。那个背影很小,但他觉得很大。大到整个天空都装不下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,走到院子里,在梅树下坐下来。他看着天上的月亮,想起了父亲。父亲在东京的院子里,也是这样看着月亮。看着南方,看着琉球的方向。
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,挂在梅树梢头,又大又圆。月光照在院子里,白花花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他看着那片月光,闭上了眼睛。耳边是儿子的脚步声,在书房里走来走去,收拾东西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嘴角带着微笑。不是高兴,是放心。放心了就不会怕,不怕就能继续等。等儿子上大学,等儿子毕业,等儿子做他想做的事。那一天会来的。他相信。
尚顺从书房里走出来,手里拿着那本《琉球旧记》的第一卷。他在父亲身边坐下来,翻开第一页。月光照在书上,照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上。他看着那些字,看了很久。
“爸爸,我想把这本书带到大学去。”
尚典睁开眼睛,看着儿子。
“带去做什么?”
“读。不让别人看到,自己读。读完了就不会忘。”
尚典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好。但小心。不要让老师同学发现。”
尚顺点了点头。他把书合上,抱在怀里。书很厚,但很轻。轻得像是装下了一个世界。他抱着书,靠在父亲身上,闭上了眼睛。风吹过来,吹动了梅树的叶子,沙沙沙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想起了祖父。祖父在东京的书房里,也是听着这个声音,用左手写字。写了十几年,写到手指伸不直,写到腿废了。他没有写完,但他写完了该写的。剩下的,是别人的事了。
现在轮到他了。他睁开眼睛,从父亲身上起来,走进书房,在桌前坐下来。他铺开一张白纸,提起笔,蘸了墨。他要抄写《琉球旧记》的第一卷,抄一份带到大学去。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都不含糊。他写得很慢,但不停。不能停。停了就接不上了。接不上了就会断,断了就再也接不回来了。
尚典站在书房门口,看着儿子的背影。那个背影很小,但他觉得很大。大到整个天空都装不下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,走进自己的房间,关上了门。月光照在院子里,白花花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风吹过来,吹动了梅树的叶子,沙沙沙的。书房里的灯还亮着,光从窗户透出来,在院子里画出一块方形的亮斑。亮斑里有一个人影,低着头,手里握着笔,在纸上移动着。沙沙沙的,像秋天的落叶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闭上了眼睛。嘴角带着微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