校门很高,石头砌的,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,写着“东京帝国大学”六个字。字是黑色的,端庄厚重,像是刻进去的。尚顺站在门前,仰着头看着那块匾额,看了很久。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学生制服,铜扣子擦得锃亮,帽子拿在手里,头发剪短了,露出了额头。他十八岁了,下巴的线条很硬,肩膀很宽,腰板挺得很直。他看着那块匾额,想起了祖父。祖父在东京住了四十一年,连大学的门都没能进过。不是不想进,是不让进。一个被囚禁的亡国之王,没有资格走进这所大学。现在他进来了。他替祖父进来了。
尚典站在儿子身后,穿着一件灰色的和服,手里什么也没拿。他的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很深,但腰还是很直。他看着儿子的背影,想起了父亲。父亲在东京的书房里,用左手握着笔,一笔一划地写。写了十几年,写到手指伸不直,写到腿废了。他没有进过大学,但他的书进了大学。不是摆在图书馆里,是藏在暗格里。藏在那些不能被看到的地方。但总有一天会被看到的。他相信。
“爸爸,我进去了。”
尚典点了点头。
“去吧。”
尚顺转过身,走进校门。皮鞋踩在石板路上,咯吱咯吱的。他走得很稳,步子不大不小,背脊挺得很直。他没有回头,但他知道父亲站在身后看着他。父亲会站很久,站到他消失在路的尽头,站到上课铃响了,站到看不见了为止。他走过了那条长长的林荫道,两边是银杏树,叶子绿油油的,在风中摇晃。他走过了图书馆,走过了教学楼,走进了历史系的教室。
教室里坐着三十几个学生,男男女女,穿着一样的制服。他们有的在聊天,有的在看书,有的趴在桌上睡觉。尚顺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,把书包放在桌上,从里面掏出笔记本和笔。笔记本是新的,白纸黑线,页眉上写着“历史笔记”四个字。笔是钢笔,黑色的,笔尖很细。
教授走进来,四十多岁,圆脸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穿着一件灰色的西装,领带系得很松。他站在讲台上,把一叠讲义放在桌上,抬起头,扫了一眼教室里的学生。
“今天我们讲东亚朝贡体系。”
他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——“朝贡·册封·华夷秩序”。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嘎嘎地响。尚顺看着那些字,手指在桌下攥紧了。他知道这个词,朝贡。琉球向清国朝贡了五百年,每两年一次,从不断绝。祖父在《琉球旧记》里写过,写得清清楚楚。他等着教授往下讲。
教授讲得很快,从明朝讲到清朝,从朝鲜讲到越南,讲到琉球的时候,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琉球王国是一个特例,同时向中国和日本称臣。在东亚朝贡体系中,这是绝无仅有的。”
尚顺举起了手。教授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“教授,琉球被日本吞并,合法吗?”
教室里安静了一瞬。同学们转过头,看着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年轻人。教授看着他,看了几秒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这是政治问题,不是历史问题。下一节。”
他转过身,继续在黑板上写字。粉笔吱吱嘎嘎地响。尚顺放下了手。他的手在发抖,不是怕,是气。但他忍住了。不能站起来反驳,反驳了就会被盯上,被盯上了就会连累父亲,连累了父亲就会连累那些藏在暗格里的书。他只能坐着,坐着听,听着不反驳。他低下头,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——“历史和政治分得开吗?教授不说,我自己找答案。”字写得很用力,力透纸背,纸被戳破了,墨水洇开了一小片。
下课后,他走出教室,走在银杏树下。树叶在风中摇晃,沙沙沙的。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影子。影子很短,缩在脚下,像一摊黑色的水。他走了几步,停下来,抬起头,看着天空。天很蓝,几朵白云慢悠悠地往南飘。他看着那些云,想起了祖父。祖父在东京的院子里,也是这样看着天空。看着南方,看着琉球的方向。他看着,想着,想着,看着。看到眼睛花了,看到云散了,看到天黑了。
他低下头,继续走。走过林荫道,走出校门。父亲不在门口了,他回去了。他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,手里提着书包,书包里装着笔记本和那本《琉球旧记》的抄本。抄本是他自己抄的,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都不含糊。他把书藏在书包的最底层,上面压着几本日文教科书。没有人知道他的书包里有一本用琉球语写的书。没有人知道那本书是一个亡国之君用左手写的。没有人知道那个亡国之君是他的祖父。
他走到宅邸门口,推开门。院子里,父亲坐在梅树下,手里拿着一本书,但没有看,他在等。尚顺走过去,在父亲身边坐下来。他把书包放在地上,从里面掏出那本《琉球旧记》的抄本,抱在怀里。
“今天怎么样?”
尚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教授讲东亚朝贡体系。讲到琉球,说琉球同时向中国和日本称臣。我问他,琉球被日本吞并,合法吗?他说这是政治问题,不是历史问题。”
尚典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你怎么想?”
尚顺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书。
“我觉得分不开。历史就是政治。政治就是历史。教授说分得开,是因为他不想回答。或者不敢回答。”
“你自己找答案。找到了,写下来。写下来就不会忘。”
但他可以把真话写下来。写下来就不会丢。不会丢就不会忘。他铺开一张白纸,提起笔,蘸了墨。他要写,写祖父没有写过的事,写那些教授不敢回答的问题。写下来,藏起来。等有一天,能被人看到的时候,拿出来。
他低下头,开始写。笔尖在纸上移动着,沙沙沙的。他写得很慢,但不停。不能停。停了就接不上了。接不上了就会断,断了就再也接不回来了。
尚典站在书房门口,看着儿子的背影。那个背影很小,但他觉得很大。大到整个天空都装不下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,走到院子里,在梅树下坐下来。他看着天上的月亮,想起了父亲。父亲在东京的院子里,也是这样看着月亮。看着南方,看着琉球的方向。
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,挂在梅树梢头,又大又圆。月光照在院子里,白花花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他看着那片月光,闭上了眼睛。耳边是儿子的写字声,沙沙沙的,像秋天的落叶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嘴角带着微笑。不是高兴,是放心。放心了就不会怕,不怕就能继续等。等儿子找到答案,等儿子把答案写下来,等儿子把答案传出去。那一天会来的。他相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