图书馆的角落里有一张桌子，靠着窗户，光线好，但离书架远，很少有人来。尚顺坐在那里，面前堆着几本泛黄的旧书，书页发脆，边角卷曲，有的地方被虫蛀了，有的地方墨迹洇开了。他看得很慢，每一页都翻得很小心，怕弄破了。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三天了，每天下午没课就来，坐到图书馆关门。管理员是个老妇人，六十多岁，戴着老花镜，头发花白，脸上总是带着笑。她注意到了这个年轻人，每天坐在同一个位置，看那些很少有人借的旧书。她走过去，站在他旁边，看了一眼桌上的书。
“年轻人，你看这些书做什么？”
尚顺抬起头，看着她。
“做研究。”
管理员点了点头，没有多问。她转过身，走了。过了一会儿，她端着一杯茶走过来，放在尚顺的桌上。
“喝杯茶。看累了歇歇。”
尚顺看着那杯茶，茶是绿茶，浅绿色的，清澈见底。他端起来喝了一口，不烫，温的。
“谢谢。”
管理员笑了笑，走了。尚顺放下茶杯，继续看书。他看的是一本日文的旧书，出版于明治初年，作者是日本的一个官员，曾经到过琉球。书写得很详细，记录了那霸港的船来船往、首里城的建筑格局、琉球人的风俗习惯。有些内容跟祖父写的一样，有些不一样。不一样的他记下来，回去对照。
他合上书，揉了揉眼睛。眼睛很酸，很涩，但他不想走。他想继续看，看到图书馆关门为止。他拿起第三本书，这是一本荷兰文的旧书，很厚，封面已经脱落了，用牛皮纸包着。他翻开第一页，看着那些弯弯曲曲的字母，大部分不认识。但他认识几个词——“琉球”、“商馆”、“贸易”。这是范德贝克曾经提过的书，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商人写的，记载了17世纪荷兰商馆在琉球的见闻。他找这本书找了好久，没想到就在图书馆的角落里。
他的手开始发抖。不是冷，是激动。他翻开第一页，一页一页地看。看不懂的单词就跳过，看懂的记下来。他看到了一段关于琉球宫廷的记录——“国王坐在正殿的御座上，身穿明黄色的御袍，头戴金冠。他的面前摆着清国皇帝赐的匾额，写着‘中山世土’四个字。”他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，是流泪。他没有擦，让眼泪流着。他看着那些字，想起了祖父。祖父坐在那个御座上，穿着那件御袍，头戴金冠。他看着那块匾额，看着那些字。他看着，想着，想着，看着。看到眼睛花了，看到匾额掉了，看到御座空了。
他继续看。他看到了一段关于琉球贸易的记录——“那霸港里停满了船。清国的船，日本的船，朝鲜的船，还有荷兰的船。琉球人不排外，谁来都欢迎。”他想起祖父在《琉球旧记》里写的话——“琉球是万国津梁，万国的桥梁。”祖父没有去过那霸港，但他写得跟亲眼看到的一样。因为他的心在那里。心在那里，人就到了。
他抄下了那几段，用汉文和琉球语各抄了一份。抄得很慢，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。写完了，他把笔记本合上，抱在怀里。书很厚，但很轻。轻得像是装下了一个世界。
管理员又走过来了，看到他在抄书，笑了一下。
“年轻人，你抄这些做什么？”
尚顺抬起头，看着她。
“做研究。写论文。”
管理员点了点头。
“你需要什么书？我可以帮你从其他图书馆借。”
尚顺愣了一下。
“能借到关于琉球的书吗？什么文都行。”
管理员想了想。
“我试试。”
她转过身，走了。尚顺看着她的背影，心里暖暖的。不是每个人都在防着他。也有人愿意帮他。帮他把那些快要消失的东西找回来。找回来了就不会丢。
一个月后，尚顺的桌上堆了更多的书。中文的、日文的、荷兰文的、英文的，厚的薄的，新的旧的，摞在一起，像一座小山。他一本一本地看，一页一页地翻，一个字一个字地抄。抄下来的东西越来越多，笔记本用了三本，全都写满了。他把这些资料整理成册，按时间顺序排列，从17世纪到19世纪，从荷兰商馆到清朝册封使。他给这本册子起了一个名字——《琉球旧记·资料汇编》。
一天晚上，他坐在书房里，把新抄录的资料摊在桌上。尚典坐在对面，看着那些纸，一张一张地翻。
“这些都是你从图书馆抄来的？”
“是。有一些是管理员帮我从其他图书馆借的。”
“这些内容，你爷爷的书里没有。”
“所以我想把它们加进去。加到续篇里。”
尚典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“好。你加。书可以更厚了。”
尚典站起来，走到院子里，在梅树下坐下来。他看着天上的月亮，想起了父亲。父亲在东京的书房里，用左手握着笔，一笔一划地写。写了十几年，写到手指伸不直，写到腿废了。他没有见过那些荷兰人的书，没有见过那些清朝文人的书，没有见过那些日本官员的书。但他写了一本书，把琉球的一切都装进去了。现在他的孙子在帮他补充，把那些他没有见过的东西加进去。书越来越厚了，但不会倒。书不会倒，书会等。
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，挂在梅树梢头，又大又圆。月光照在院子里，白花花的，像铺了一层霜。他看着那片月光，闭上了眼睛。耳边是儿子的写字声，沙沙沙的，像秋天的落叶。他听着那个声音，嘴角带着微笑。不是高兴，是放心。放心了就不会怕，不怕就能继续等。等儿子把书写完，等儿子把书传出去，等儿子把那些快要消失的东西找回来。那一天会来的。他相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