尚典把最后一页纸放下,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面前摊着尚顺抄录的新资料和《续篇》第二卷的草稿,纸页摞在一起,边角对齐,用铜镇纸压着。他看了三天,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,每一个字都看,每一句话都在心里念一遍。眼睛花了,脖子僵了,但他不觉得累。他觉得很踏实。儿子做的事,让他觉得踏实。
尚顺坐在对面,手里握着笔,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没有落下去。他在等,等父亲开口。等了很久,父亲一直没有说话。他看着父亲的脸,那张脸上的皱纹很深,眼袋很大,鬓角全白了,但表情很平静。他等了一会儿,又等了一会儿。终于,父亲睁开了眼睛。
“你做得很好。这些资料你爷爷当年都没有见过。”
尚顺长长地呼了一口气,像是憋了很久。
“爸爸,我想把这本书做成完整版本。把祖父的原稿、你写的续篇、新发现的资料全部编在一起。”
尚典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大工程,可能需要几年时间。但值得做。”
尚顺点了点头。他知道值得做。祖父写了十三年,写到手指伸不直,写到腿废了。父亲写了七年,写到鬓角发白。他也会写,写到毕业,写到工作,写到老了。写完了,传给下一代。下一代写完了,传给下下一代。不会断。
“爸爸,你负责校对整合。我负责翻译新资料和写补充说明。”
尚典想了想。
“好。但不要耽误学业。大学还是要好好上。”
尚顺点了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爷爷当年一个人写。现在我们有两个人。以后,会有更多人。”
尚顺站起来,走到父亲身边,也看着那面墙。墙是灰白色的,有一道细细的缝隙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但他知道那后面藏着什么。藏着祖父的一辈子,藏着父亲的一辈子,也藏着他的一辈子。
“爸爸,你说以后会有多少人?”
尚典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但会有的。”
尚顺点了点头。他走回桌前,坐下来,铺开一张白纸,提起笔,蘸了墨。他要开始翻译新资料了。那些荷兰文的、英文的、中文的、日文的资料,他要一句一句地翻译成琉球语,写在纸上,编进书里。他翻开了第一本资料,是那本荷兰文的旧书,记载着17世纪荷兰商馆在琉球的见闻。他看了一段,拿起笔,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。
“十七世纪中叶,荷兰东印度公司商馆设立于琉球那霸港。商人见闻录中载:琉球国王每岁正月登殿受贺,百官朝服,乐工奏乐,其礼甚隆。”
他写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想很久。不是不会写,是怕写错。写错了就对不起祖父,对不起那些在深山里、在小巷中、在煤油灯下抄书的人。他写完了第一段,放下笔,看了看。字迹工整,没有错字。他点了点头,继续写。
尚典坐在他对面,手里拿着《续篇》第二卷的草稿,一页一页地校对。他看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看,每一句话都在心里念一遍。看到有错的地方,用铅笔在旁边标注。看到有漏的地方,用铅笔在旁边补充。他做得很仔细,像是父亲当年校对他的抄本一样。
父子俩,一人一张桌,一人一盏灯,一人一支笔。书房里很安静,只有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的声音。风吹过来,吹动了窗棂,吱呀吱呀的,像有人在说话。他们听着那个声音,继续写。不抬头,不停笔。
尚顺翻译了三页,放下笔,揉了揉眼睛。眼睛很酸,很涩,但他不想停。他想继续写,写到写不动为止。他抬起头,看着父亲。父亲低着头,手里的笔在纸上移动着。他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,想起了祖父。祖父的头发也是这样的,全白了,白得像冬天的霜。祖父坐在东京的书房里,用左手握着笔,一笔一划地写。写了十几年,写到手指伸不直,写到腿废了。他没有写完,但他写完了该写的。剩下的,是别人的事了。
现在轮到他们了。他低下头,继续写。
“爸爸,你校对到第几页了?”
尚典没有抬头,笔尖还在纸上移动着。
“第二十页。还有三十页。”
“我翻译了三页。还有三十几页。”
尚典抬起头,看着儿子。
“不急。慢慢来。”
尚顺点了点头。他知道不急。急也急不来。这本书不是一天两天能写完的,不是一个月两个月能编完的,不是一年两年能完成的。但他有时间。他十九岁,还有很多时间。他可以用十年,二十年,三十年,把这本书做好。做好了就不会丢,不会丢就不会忘。
深夜,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,挂在梅树梢头,又大又圆。月光照在院子里,白花花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书房里的灯还亮着,光从窗户透出来,在院子里画出一块方形的亮斑。亮斑里有两个人影,都低着头,手里的笔在移动着。沙沙沙的,像秋天的落叶。
尚典校对了最后一段,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。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,像是刚跑完很远的路。他看着对面的儿子,儿子还在写,笔尖在纸上移动着,沙沙沙的。他没有叫他,让他写。写到他停下来为止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冷风灌进来,他打了个哆嗦,但没有关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梅树。树干很粗,树皮很糙,树冠很大,枝丫很多。风吹过来,吹动了树叶,沙沙沙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想起了父亲。父亲在东京的院子里,也是这样看着月亮。看着南方,看着琉球的方向。他看着,想着,想着,看着。看到眼睛花了,看到云散了,看到天亮了。
“爸爸,我和顺儿在编书。把你知道的、不知道的,都编进去。书会越来越厚,但不会倒。书不会倒,书会等。”
风吹过来,吹动了梅树的叶子,沙沙沙的,像是在回答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嘴角带着微笑。他关上门窗,转过身,走回桌前,坐下来。他拿起笔,继续校对。不抬头,不停笔。写到写不动为止。写不动了还有儿子。儿子写不动了还有孙子。不会断。断不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