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的树长高了。不是梅树,梅树还是那么粗,树皮还是那么糙,枝丫还是那么密。是墙角那棵枇杷树,尚顺上中学的时候种的,从一根筷子那么细的小苗,长成了比屋檐还高的大树。树干有碗口粗了,树冠撑开,遮住了半边院子。尚典坐在廊下,看着那棵树,看了很久。他五十岁了,头发白了大半,脸上的皱纹很深,眼袋很大,但腰还是很直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和服,膝盖上搭着一条旧毯子,毯子是尚顺的母亲织的,边角绣着麻叶纹。
尚顺站在父亲身边,个头比父亲高了半个头。他二十五岁了,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,领带系得很整齐,头发梳得油光发亮。他大学毕业后在一所中学当历史老师,教了两年了。学生们叫他“尚老师”,问他是不是日本人,他说是冲绳人。学生们不懂冲绳和日本有什么区别,他也不解释,解释了他们也不懂。懂了也没用,他们还是得考大学,还是得写忠君爱国的作文,还是得喊“天皇陛下万岁”。
“爸爸,今天学校开校会,校长讲了半个时辰。讲‘国体’,讲‘皇道’,让学生写作文,题目叫《如何报效国家》。”
尚典没有看儿子,眼睛还盯着那棵枇杷树。
“你让他们写了吗?”
“写了。不能不写。但我在课堂上讲了点别的。”
尚典转过头,看着儿子。
“讲了什么?”
“讲琉球。讲琉球也有自己的歌,自己的话,自己的故事。不跟日本比,就是讲。让学生知道,这个世界上不止有一种活法。”
尚典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小心。别让校长知道。”
尚顺点了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我只在最后一排讲,声音不大。只有那几个想听的学生能听到。”
尚典没有说话。他转过头,继续看着那棵枇杷树。风从南边吹来,吹动了树叶,沙沙沙的。树叶很绿,绿得发亮。他看着那些叶子,想起了父亲。父亲在东京的院子里,也种过一棵树,不是枇杷,是梅树。梅树不会结果子,但春天开花,白白的小小的,一簇一簇的,很好看。父亲坐在廊下,看着那棵梅树,一看就是半天。他不知道父亲在看什么,现在他知道了。父亲在看时间。看时间怎么从树枝上流过,从发芽到开花,从开花到落叶。看得久了,人就老了。
“我听说日本国内的政治气氛又开始紧张了。有些人主张恢复过去的强硬路线。”
尚顺在父亲身边坐下来,也看着那棵枇杷树。
“我也感觉到了。学校校长最近经常强调‘国体’和‘皇道’,让学生写忠君爱国的作文。以前没有这么频繁。以前一个月一次,现在一周一次。”
“大正的风可能要停了。我们要做好准备。”
尚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爸爸,你说风停了会怎样?”
尚典想了想。
“会冷。会比以前更冷。他们可能会重新盯上我们,盯上那些书,盯上那些唱歌的人。”
尚顺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。
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
尚典看着他,看了几秒。
“继续藏。继续写。继续教。风停了,我们就躲。风来了,我们就藏。风过了,我们再出来。”
尚顺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,是流泪。他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他看着那棵枇杷树,想起了叔公。叔公在深山里,也是这样,风来了就躲,风过了就出来。躲在山洞里,藏在木屋里,躲在那些没有人去的地方。他没有放弃,他没有停。他把书传下去了。现在轮到他们了。他们也不能停。
尚顺站在书房门口,看着父亲的背影。父亲的背微微驼了,但还是很直。他看了一会儿,走过去,站在父亲身边,也看着暗格里的那些书。
“爸爸,你说这些书,以后会被人看到吗?”
尚典想了想。
“会。总有一天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尚典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知道。也许十年后,也许二十年后,也许一百年后。但总有一天。”
尚顺点了点头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最外面那本书的封面。书是蓝布的,很旧了,边角磨白了,但里面的字还在。字不会走,字会等。
尚典关上暗门,转动木栓,恢复原位。他转过身,看着儿子。
“顺儿,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,你要记住暗格的密码。左三圈,右两圈。”
尚顺看着父亲,看了很久。
“爸爸,你不会不在的。”
尚典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浅,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就收回来了,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,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。
“会的。人都会不在的。但书不会。书在,人就在。”
尚顺没有说话。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风吹进来,带着夏天的热气,吹动了他额前的头发。他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枇杷树,树叶在风中摇晃,沙沙沙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想起了祖父。祖父在东京的书房里,也是听着这个声音,用左手写字。写了十几年,写到手指伸不直,写到腿废了。他没有写完,但他写完了该写的。剩下的,是别人的事了。现在轮到他了。
“爸爸,我会把书传下去的。传给那些想听的学生,传给他们的学生,传给他们的孩子的孩子。不会断。”
尚典走到儿子身边,伸出手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我知道。”
风吹过来,吹动了枇杷树的叶子,沙沙沙的。父子俩站在窗前,看着那棵树。树干很粗,树皮很糙,树冠很大,枝丫很多。树不会说话,但树会等。等人来浇水,等人来施肥,等人来看它结果子。果子会落,种子会发芽,发芽了就会长,长了就不会死。
“爸爸,你说大正的风什么时候停?”
尚典想了想。
“快了。也许明年,也许后年。但不管什么时候停,我们都要站着。站着,不跪。”
尚顺点了点头。他转过身,走回桌前,坐下来,铺开一张白纸,提起笔,蘸了墨。他要写,写今天的事。写父亲说了什么话,什么表情,什么语气。写大正的风可能要停了,但书不会停。写下来就不会忘,不会忘就不会丢。他低下头,开始写。笔尖在纸上移动着,沙沙沙的。他写得很慢,但不停。不能停。停了就接不上了。接不上了就会断,断了就再也接不回来了。
尚典站在书房门口,看着儿子的背影。那个背影很大,大到整个天空都装不下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,走到院子里,在梅树下坐下来。他看着天上的月亮,想起了父亲。父亲在东京的院子里,也是这样看着月亮。看着南方,看着琉球的方向。他看着,想着,想着,看着。看到眼睛花了,看到云散了,看到天亮了。
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,挂在梅树梢头,又大又圆。月光照在院子里,白花花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他看着那片月光,闭上了眼睛。耳边是儿子的写字声,沙沙沙的,像秋天的落叶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嘴角带着微笑。不是高兴,是放心。放心了就不会怕,不怕就能继续等。等风停,等风来,等风过了再出来。那一天会来的。他相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