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墙塌了一半,石头散了一地,灰砖碎成几块,堆在墙根下。尚典站在院门口,看着那半截残墙,看了很久。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白得刺眼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和服,袖口挽了两折,手里拿着一把扫帚,但没有扫。他在想,这墙是父亲在世时修的,石头是从琉球运来的,灰砖是东京烧的,砌在一起,像这个家一样,一半琉球,一半日本。现在塌了一半,还剩一半。他不知道该修成原来的样子,还是干脆拆了。修成原来的样子,太像在怀念过去。拆了,又舍不得。
隔壁的妇女从院墙的缺口探过头来,手里端着一碗米饭,米饭上盖着几块腌萝卜。她看着尚典,犹豫了一下,把碗递过来。
“尚先生,你们家还有吃的吗?”
尚典看着她,看了一会儿。
“有。不用了。你们留着。”
妇女摇了摇头,把碗塞进他手里。
“你们昨天帮我家搬东西,还没谢你们。拿着。”
“谢谢。”
妇女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很浅,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就收回来了,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,像是看到了什么以前没看到的东西。
“以前觉得你们家很奇怪,说琉球话,唱琉球歌,不知道你们在搞什么。但这次你们帮了我们很多。谢谢。”
尚典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“灾难面前大家都一样。不用谢。”
尚顺从隔壁的院子里走出来,手里拎着一把铁锹,脸上全是灰,鼻梁上有一道黑印子,是被烟熏的。他走到父亲身边,把铁锹靠在墙上,在父亲旁边坐下来。
“爸爸,隔壁家的房子清理得差不多了。明天帮他们把屋顶修一下。”
尚典看着儿子,看了一会儿。
“累不累?”
尚顺摇了摇头。
“不累。”
尚典把碗递过去。尚顺接过来,扒了一口米饭,嚼了嚼,咽下去。他又扒了一口,又咽下去。他吃了大半碗,把碗还给父亲。
“爸爸,今天隔壁的大叔跟我说,谢谢。他说以前觉得我们是外人,现在觉得我们是邻居。”
尚典端着碗,看着碗里剩下的几粒米饭。
“你怎么说?”
“我说不用谢。大家都是邻居。”
尚顺走过来,蹲在父亲旁边,也捡起一块石头,摞上去。父子俩没有说话,一个在左边捡,一个在右边捡。石头一块一块地摞起来,墙一点一点地长高。
傍晚,太阳落山了。天边最后一抹光从橘红色变成了暗红色,从暗红色变成了灰色。院墙修好了一半,还有一半没修。尚典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退后一步,看着那半截墙。
“明天再修。”
尚顺也站起来,站在父亲身边,也看着那半截墙。
“爸爸,你说墙修好了,他们还会把我们当外人吗?”
尚典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但不管他们当不当,我们都在这里。”
尚顺点了点头。他转过身,走进院子,在廊下坐下来。他靠在柱子上,闭上了眼睛。风吹过来,吹动了梅树的叶子,沙沙沙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想起了祖父。祖父在东京的院子里,也是这样坐在廊下,闭着眼睛,听着风。听着,想着,想着,听着。听到眼睛花了,听到树长大了,听到孙子毕业了。
尚典走进书房,在桌前坐下来。他从抽屉里取出尚健的手稿,翻到最后一页。空白处还有很多地方,可以写。他提起笔,蘸了墨,在空白处写了几行字。写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想很久。不是不会写,是怕写错。写错了就对不起叔叔。叔叔的一辈子,不能有错字。
“大正十二年九月,关东大地震。宅邸院墙塌了一半。邻居送饭来,说谢谢。尚顺帮他们清理废墟,他们说他是好孩子。灾难毁了很多东西,但也打破了一些墙。人与人之间的墙。也许这是好事。”
写完之后,他放下笔,看着那几行字。字迹端正,一笔一划都不含糊。他点了点头,合上手稿,放回抽屉里。
他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,在梅树下坐下来。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,挂在梅树梢头,又大又圆。月光照在院子里,白花花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他看着那片月光,想起了父亲。父亲在东京的院子里,也是这样看着月亮。看着南方,看着琉球的方向。他看着,想着,想着,看着。看到眼睛花了,看到云散了,看到天亮了。
尚顺从廊下走过来,在父亲身边坐下。他手里拿着两个饭团,用竹叶包着,竹叶的香味渗进了米饭里。他把一个递给父亲,一个自己拿着。
“爸爸,隔壁阿姨送来的。她说家里还有点米,蒸了饭团,让我们尝尝。”
尚典接过饭团,打开竹叶,咬了一口。米饭很软,里面包着梅干,酸酸的。他嚼了嚼,咽下去。
“爸爸,他们好像没那么讨厌我们了。”
尚典看着儿子,看了一会儿。
“希望如此。”
尚顺低下头,咬了一口饭团。嚼了很久,咽下去。他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梅树,树枝断了一根,垂在地上,叶子还绿着,没有枯。树不会死,根还在。根在,树就会长。
风吹过来,吹动了梅树的叶子,沙沙沙的。尚典吃完了饭团,把竹叶叠好,放在石桌上。他站起来,走到院墙的缺口处,又捡起一块石头,摞上去。石头很沉,他的手在抖,但他没有停。尚顺也走过来,捡起一块石头,摞上去。父子俩没有说话,一个在左边捡,一个在右边捡。石头一块一块地摞起来,墙一点一点地长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