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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4章 昭和时代的阴影

万国津梁:琉球最后的国王 迎风者 1717 2026-04-21 21:01:54

报纸上的字很大,黑体,粗得像刀砍出来的——“天皇崩御·昭和即位”。尚典坐在书房里,手里攥着那份报纸,看了很久。他五十四岁了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,但腰还是很直。他把报纸折好,塞进抽屉里。窗外传来喊声,不是欢呼,是号令,有人在操练,脚步声整齐划一,皮鞋踩在石板路上,咯吱咯吱的,像一个人走出来的声音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掀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。巷口站着几个穿黑色制服的警察,腰间挂着刀,手按在刀柄上,帽子压得很低,遮住了半张脸。不是以前那几个人了,换了新的,更年轻,更严厉,眼睛里没有光,像两口枯井。

尚顺站在父亲身后,也看着窗外。他二十九岁了,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,领带系得很紧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他的脸很瘦,颧骨很高,眼窝很深,但眼睛很亮。他在中学当历史老师,教了五年了。五年里,他看着学校的氛围一点一点地变——校会上的训话越来越长,作文题目越来越偏,那些喊口号的声音越来越大。他不想听,但不能不听。不听就是不忠,不忠就会被盯上,被盯上了就会连累父亲,连累了父亲就会连累那些藏在暗格里的书。

“爸爸,气氛不对。比明治末期还紧张。”

尚典放下窗帘,转过身,看着儿子。

“是的。我们要更加小心。”

尚顺在桌前坐下来,双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微微蜷着。

“今天学校开校会,校长讲了快一个时辰。讲‘皇国史观’,讲‘八纮一宇’,让学生写作文,题目叫《如何为天皇献身》。以前还只是‘报效国家’,现在直接是‘献身’了。”

尚典在他对面坐下,看着他的脸。

“你怎么让学生写的?”

“让他们写。不能不写。但我念了一段琉球的民谣给他们听。念得很小声,只有前排几个能听到。念完了,我说这是冲绳的民谣,很久以前传下来的。你们听听就好,不用记,不用写。”

尚典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“小心。别让校长知道。”

尚顺点了点头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院子里传来脚步声,不是一个人的,是两个人的,皮鞋踩在石板上,咯吱咯吱的,很重。尚典又掀开窗帘的一角,看到两个警察站在院门口,朝院子里张望。一个年轻,一个中年,年轻的那个手按在刀柄上,中年那个手里拿着一个本子,在写什么。他们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

尚典放下窗帘,转过身,走到书架前。他转动木栓,打开暗格,检查里面的书稿。原稿还在,续篇还在,副本还在。没有受潮,没有虫蛀,没有损坏。他关上暗门,转动木栓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

“从今天起,读书会暂停一段时间。只保留最核心的几个学生,在家里秘密教学。”

尚顺看着他。

“那几个孩子怎么办?他们每个星期都盼着来。”

尚典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让他们来。但不能在院子里教了。在书房里教,关上门,拉上窗帘。一次最多三个人。”

尚顺点了点头。

“好。我跟他们说。”

那天晚上,尚典把书房的门关上,拉上窗帘。窗帘是棉布的,米白色的,很厚,光透不出去,声音也透不出去。他把煤油灯拨得很低,光很暗,只够照亮桌面这一小块地方。他在桌前坐下来,铺开一张白纸,提起笔,蘸了墨。他要写,写今天的事。写昭和天皇继位了,警察换了新人,校会讲了“八纮一宇”。写下来就不会忘,不会忘就不会丢。

“顺儿,从今天起,在书房里说话也要小声。”

尚顺坐在他对面,手里也握着一支笔,面前也铺着一张白纸。他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他低下头,开始写。写的是《琉球旧记》的续篇,第三卷,记录昭和时代开始这一年发生的事。他写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想很久。不是不会写,是怕写错。写错了就对不起祖父,对不起叔公,对不起那些在深山里、在小巷中、在煤油灯下抄书的人。

父子俩,一人一张桌,一人一盏灯,一人一支笔。书房里很安静,只有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的声音。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吹动了窗帘,布帘晃了晃,又停了。他们听着那个声音,继续写。不抬头,不停笔。

尚典放下窗帘,走回桌前,坐下来。他拿起笔,继续写。笔尖在纸上移动着,沙沙沙的。他的手很稳,不抖。不能抖。抖了就写不好了,写不好了就传不下去了,传不下去了琉球就真的亡了。

尚顺写完了一段,放下笔,揉了揉眼睛。他看着父亲,父亲的背脊挺得很直,头低着,手里的笔在纸上移动着。他看着那个背影,想起了祖父。祖父在东京的书房里,也是这样坐着,低着头,手里握着笔,一笔一划地写。写了十几年,写到手指伸不直,写到腿废了。他没有写完,但他写完了该写的。剩下的,是别人的事了。

现在轮到他们了。他低下头,继续写。

深夜,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,挂在梅树梢头,又大又圆。月光照在院子里,白花花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窗帘拉上了,月光透不进来,书房里只有煤油灯的光,暗黄的,暖暖的。尚典写完了最后一页,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。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,像是刚跑完很远的路。他看着对面的儿子,儿子还在写,笔尖在纸上移动着,沙沙沙的。他没有叫他,让他写。写到他停下来为止。
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掀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。院子里很安静,梅树的枝丫在风中摇晃,像一个佝偻的人在摆手。院门外没有灯笼,没有警察,只有黑漆漆的巷子。他放下窗帘,转过身,走回桌前,坐下来。他拿起笔,继续写。不抬头,不停笔。写到写不动为止。写不动了还有儿子。儿子写不动了还有孙子。不会断。断不了。

作者感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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